武器系统的倒计时显示:29分47秒。
林枫站在战场中央,脚下是昨天还尸横遍野、今天却空无一人的无人区。两边战壕里的士兵们探出头来,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在给家人写遗书——虽然在这个被战争隔绝了十万年的星球上,那些信永远也寄不出去。
“各位,”林枫的声音通过宇宙之心碎片覆盖了整个战场,“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武器系统还有半小时才爆炸。坏消息是,半小时后武器系统就会爆炸。”
雷昊在通讯器里嘀咕:“这他妈算什么好消息?”
“至少大家还有时间抽根烟。”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真的掏出了烟,颤抖着点上。
林枫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表演——不,是演讲。
“我有一个方案。‘停火赛道’的终点,有一枚‘和平徽章’。拿到它的人,可以终止‘永恒战争协议’。”他顿了顿,“但赛道只容一人通过。所以,你们必须选出一名代表,代表所有人去拿徽章。”
战场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问题来了。
“谁去?”
“对方会信吗?”
“万一代表是骗子呢?”
“万一他拿了徽章不终止协议呢?”
质疑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鹰派将领虽然已经被士兵们控制住,但他们种下的怀疑种子还在——十万年的仇恨,不是两天就能消干净的。
林枫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所以,这次不选一个人。选两个人。”
战场上又安静了。
“赤星帝国和蓝渊联邦各派一名车手。共用一辆车。一个控方向,一个控油门。必须一起到达终点,才能拿到徽章。”
雷昊在通讯器里“哦”了一声:“懂了,跟昨天一样。”
“不一样,”林枫说,“昨天的赛道,摔了可以爬起来。今天的赛道,终点前有鹰派的埋伏。”
雷昊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什么埋伏?”
“铁骨和蓝魇在被控制之前,启动了一批忠诚于他们的死士。这些人藏在赛道两侧,装备了穿甲弹和火箭筒。他们的任务很简单——阻止任何人拿到徽章。”
冷锋的声音传来:“多少人?”
“不知道。但赛道两侧的地形适合埋伏,至少三十个火力点。”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我是鹰派,我也会这么干,”林枫说,“所以,代表不仅要会开车,还要会躲子弹。”
战场上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没有人站出来。不是因为他们怕死——在战场上活了这么久的人,对死亡已经麻木了。他们怕的是“辜负”。
万一我失败了,所有人都会死。万一我拿到了徽章却不终止协议,所有人都会恨我。万一我活着回来了,但搭档死了,我怎么面对他的战友?
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每个人的心脏。
林枫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些灰头土脸的年轻人,等着他们自己做出选择。
倒计时:21分15秒。
“我去。”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赤星帝国的阵营里,赤焰走了出来。他的腿在抖,手在抖,嘴唇也在抖,但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蓝渊联邦的阵营里,蓝波也走了出来。他的脸上还有昨天摔的淤青,走路还有点瘸,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两人隔着无人区对视。
赤焰说:“你信我吗?”
蓝波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信你一次。”
昨天他们还在吵架,还在互相指责“你太胖了”、“你才胖”。但今天,他们的对话只有六个字。够了。
两人同时走向那辆停在中线的机车——昨天他们骑的那辆,还没修好,车身上还有摔出来的凹痕和刮痕。
赤焰坐前面,控方向。蓝波坐后面,控油门。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保重”、“小心”、“活着回来”之类的告别。他们只是同时握紧了车把,同时踩下了启动踏板。
引擎轰鸣。
林枫站在旁边,看着那辆破车歪歪扭扭地驶向赛道入口,忽然笑了。
雷昊问:“笑什么?”
“笑我自己,”林枫说,“我以前觉得,开车是为了赢。现在觉得,开车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开车。”
“……你在说什么哲学屁话?”
“没什么,走吧,我们也跟上。”
“跟上?去哪儿?”
“赛道。鹰派有埋伏,我们不能让他们两个去送死。”
雷昊咧嘴:“我就知道,你从来不会只让别人冒险。”
冷锋已经发动了引擎:“我跟侧面。”
叶灵儿的声音传来:“我在空中支援,无人机的弹药够打一场小型战争。”
林枫松开刹车:“那就打一场。”
赛道上,赤焰和蓝波正在飞驰。
他们的配合比昨天好了很多——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变成了赛车高手,而是因为他们不再吵架了。
不吵架的原因很简单:没空。
子弹从耳边飞过的时候,谁还有心思吵“你打方向太急”?
第一个埋伏点在赛道入口三百米处,一块巨石后面。两个鹰派死士架着一挺重机枪,对着赛道疯狂扫射。
赤焰猛打方向,机车以一个近乎九十度的直角拐进了一条岔路。蓝波在同时松油门、踩后刹,让车身稳稳地贴着地面滑过弯心。
子弹打在他们的尾迹上,溅起一串尘土。
“左边!”蓝波大喊。
赤焰看都没看,直接反向打轮。一发火箭弹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在十米外的山坡上炸开,碎石噼里啪啦地砸在他们身上。
“你他妈能不能提前说?!”赤焰吼道。
“我提前说了!”
“你说‘左边’的时候火箭弹已经飞过来了!”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小心左边有火箭弹’?等我说完你已经炸了!”
“那你应该说‘躲’!”
“我说了!”
“你说的是‘左边’!”
“‘左边’就是‘躲左边’的意思!”
“那你怎么不直接说‘躲左边’?!”
“因为我没时间说三个字!”
两人一边吵架一边躲子弹,车速不仅没减,反而越来越快。如果林枫能看到这一幕,一定会点评:“吵架也是交流的一种,而且能提速。”
第二个埋伏点,第三个,第四个……
每过一个弯,都有子弹、火箭弹、甚至手榴弹招呼过来。但赤焰和蓝波像是有某种奇特的默契——或者说,是某种“不想死”的本能——总能在最后一刻躲开。
他们的衣服被弹片划破了,脸上被碎石刮出了血,机车的外壳上多了十几个弹孔,但轮胎还在转,引擎还在吼,两个人还在吵。
倒计时:12分03秒。
“还有多远?!”蓝波吼道。
“一公里!”赤焰看了看前方,“但最后一个弯道最危险!”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是埋伏的人,我会把最强的火力放在终点前!”
蓝波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赤焰愣住的话。
“那你信我吗?”
赤焰回头看了他一眼。蓝波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我已经决定了”的平静。
“……信你一次。”
赤焰转回头,握紧方向盘,油门到底。
终点前五百米,最后一个弯道。
两侧的山坡上,至少二十名死士埋伏在那里。机枪、火箭筒、自动步枪,所有的火力都对准了赛道中央。
当赤焰和蓝波的机车冲进弯道的瞬间,火力全开。
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在地上砸出一排排弹孔,扬起漫天尘土。火箭弹拖着尾焰飞过,在赛道两侧炸开,碎石和弹片在空中飞舞。
蓝波本能地想躲避——松油门、踩刹车、找掩体。这是他在战场上活了三年学会的本能。
但赤焰吼了一声:“别停!相信我!”
蓝波的脚在刹车上悬停了零点几秒。
那零点几秒里,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松油门,机车会减速,他们会在弯道里多待至少两秒。两秒钟,足够死士把他们打成筛子。
如果踩刹车,机车会侧滑,他们会冲出赛道,摔下悬崖。
如果跳车,赤焰一个人拿不到徽章,所有人都会死。
所以只有一个选择。
蓝波咬紧牙关,把油门踩到了底。
机车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冲出弯道。
子弹擦着赤焰的头盔飞过,在他耳边的空气里撕开一道灼热的裂缝。一发火箭弹在车尾三米处爆炸,冲击波把机车抛向空中。
他们在空中翻了半圈,车头朝下,轮胎离地两米。
赤焰死死握住方向盘,蓝波死死踩住油门。
落地。
车身剧烈颠簸,轮胎冒出一股白烟,但——没有翻。
机车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喘着粗气,踉踉跄跄地冲过了终点线。
赤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和平徽章”。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金属徽章,上面刻着两行字:“战争没有赢家,和平没有输家。”
他按下徽章背面的按钮。
武器系统倒计时:5分21秒。
停止。
天空中,数百枚导弹同时熄火,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坠向地面——但被自动引爆系统在空中销毁了。自动炮台的炮管缓缓垂下,无人机的引擎熄灭,轨道炮的充能光环消失。
整个星球,在那一刻,安静了。
没有枪声,没有炮声,没有引擎的轰鸣,没有士兵的惨叫。
只有风声。
赤焰和蓝波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们浑身是伤,满脸是血,衣服破得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但他们活着。
他们做到了。
战场上,士兵们从战壕里爬出来,看着那枚在空中闪烁的“和平徽章”,看着那两个躺在终点线上的年轻人。
有人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压抑了十万年的眼泪。老兵抱着新兵,赤星人抱着蓝渊人,谁也不说话,只是抱在一起,任由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
那是十万年来的第一次——不是战吼,是哭声。
雷昊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红。
“妈的,”他揉了揉眼睛,“沙子进眼睛了。”
冷锋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但握着枪的手松开了。
叶灵儿在无人机监控画面里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上扬。
林枫靠在机车上,看着那两个躺在地上的年轻人,笑了。
“开得不错。”
赤焰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你他妈……下次……自己来。”
蓝波在旁边补充:“对……你自己来……我……不干了……”
林枫走过去,蹲下来,一人递了一瓶水。
“没有下次了,”他说,“战争结束了。”
赤焰和蓝波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那我们……算战友了?”
“算吧。”
“那以后别吵架了。”
“你先别骂我胖。”
“你就是胖。”
“你他妈——”
林枫站起来,任由身后两人继续吵架,走向那片被泪水浸透的战场。
阳光穿透硝烟,照在那些拥抱在一起的人身上。
那是十万年来的第一缕和平之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