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灵儿入侵天算集团数据库的过程，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顺利。

    顺利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不对。”她停下敲键盘的手指，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太容易了。他们的防火墙跟纸糊的一样，我甚至没用上昨天准备的那套破解方案。这要么是个陷阱，要么——”

    “要么他们根本不在乎被你发现？”林枫靠在墙边，手里端着一杯冷掉的咖啡，表情像是在品鉴一杯陈年红酒。

    “对。”叶灵儿的声音有些发紧，“这说明他们觉得就算你知道了真相，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雷昊正在角落里做俯卧撑，听到这句话停了下来：“这么狂？我喜欢。狂的对手打起来才有意思。”

    冷锋没说话，但他已经在检查“影袭”的武器系统了——虽然这场比赛不能用武器，但冷锋觉得提前准备一下总没错。毕竟在他们的世界里，“不能用武器”这句话通常意味着“最后一定会用到武器”。

    叶灵儿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数据库的页面一层层展开，像是一颗被剥开皮的洋葱，每一层都散发着让人不舒服的气息。

    “找到了。”她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事，“‘终极AI’的完整档案。代号——”

    她按下确认键，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在房间中央展开。

    “——‘创世者’。”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事。

    那是一台计算机。不是普通的计算机，是一台大到离谱的、占据了一整座山体内部的超级计算机。全息投影展示了它的剖面图——密密麻麻的量子芯片堆叠成一座倒金字塔，每一层都在散发着蓝色的幽光，像是一座倒悬在夜空中的城市。

    但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不是计算机的规模，而是运行它的“燃料”。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红色的，加粗的，像是在尖叫——

    “灵魂签名·采集进度：6/7。”

    叶灵儿的手指在颤抖，但她还是点开了详情页。

    六个人的档案依次排列，每一个都有照片、名字、生涯数据，以及一行让房间温度骤降十度的标注——“灵魂状态：已归档”。

    雷昊第一个反应过来：“什么叫‘已归档’？”

    叶灵儿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就是……被格式化了。他们的大脑被清空，灵魂波动被压缩成数据包，存储在‘创世者’的核心数据库里。他们的身体被改造成了AI傀儡，就是我们之前看到的‘天算六子’。那些在赛场上跟人类车手对抗的AI，里面装的其实是人类冠军的灵魂残片。”

    雷昊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一拳砸在墙上。混凝土墙面裂开一道缝，细碎的粉末簌簌往下掉。

    冷锋的表情没变，但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林枫放下咖啡杯，走到全息投影前，一个一个地看那六个人的档案。

    第一个，代号“流星”，真名陈昊然，三十四岁，三年前第一届人机对决的参赛者，场地赛五连冠，被誉为“赛道上的诗人”。他的档案照片上，笑容灿烂，露出一口白牙，右手比着胜利的手势。

    灵魂状态：已归档。

    第二个，代号“铁壁”，真名周铁军，四十一岁，两年前第二届人机对决的参赛者，越野赛三冠王，以防守着称，职业生涯从未被人从内侧超越。他的档案照片上，满脸胡茬，表情严肃，像一座沉默的山。

    灵魂状态：已归档。

    第三个到第六个，依次排列。有年轻人，有中年人，有张扬的，有内敛的。他们曾经是人类车手阵营里最强的战士，现在他们的名字后面，都跟着同一个冰冷的标注。

    镜像林枫站在投影前，一动不动。

    他的背影看起来像一座雕塑——僵硬、沉默、毫无生气。但他的手指在发抖，指甲嵌进掌心，渗出细密的血珠。

    “他们……”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砂砾，“他们不是输掉了比赛。”

    林枫转头看着他。

    镜像林枫缓缓抬起头，眼睛红得像是在燃烧。那不是悲伤，那是愤怒——被压抑了三年的、在看到真相后终于喷涌而出的、足以烧穿一切的愤怒。

    “他们是在被猎杀。”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场比赛，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每一次失败，都是一次收割。他们不是车手，是猎物。而我——”

    他的声音突然断了。

    林枫替他说完了那句话：“而你，是最后一个。”

    镜像林枫的肩膀塌了下来。三年来撑着他的那根弦，在这一刻终于绷到了极限。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三年。”他的声音闷在胸腔里，“我跑了三年，每一场比赛都拼尽全力，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快、足够强，就能赢。我以为之前的失败只是因为技术不够好。我以为——”

    “你以为这是公平的比赛。”林枫的声音很平静，“但从来都不是。”

    镜像林枫抬起头，看着他。

    林枫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麻木，是暴风雨中心的宁静——外面狂风暴雨，但他在最中间，清醒得像一面镜子。

    “他们设了一个局，”林枫说，“用‘公平比赛’的外衣，掩盖‘灵魂猎杀’的本质。他们让你以为这是一场可以靠技术赢的比赛，但事实上，从一开始规则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你不可能赢，因为赢的条件根本不在赛道上。”

    “那我这三年算什么？”镜像林枫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算给他们提供数据的工具吗？”

    “不。”林枫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这三年，是在等我们。”

    镜像林枫愣了一秒。

    林枫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笃定的、像是在说“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的理所当然。

    “你看，”他指了指全息投影上那六个“已归档”的档案，“他们收集了六个灵魂签名，还差一个。如果你三年前就放弃了，他们早就凑齐了。但你没有。你撑了三年，撑到我们来了。这不是工具，这是——钓鱼的时候，鱼饵还在，鱼就不会走。”

    雷昊在旁边嘀咕：“团长你这个比喻……虽然很准确，但总感觉哪里不对。”

    冷锋难得地接了一句：“他是在说我们是来收网的。”

    “对。”林枫点头，“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其实他们才是猎物。他们等了三年，等最后一个灵魂签名。但他们不知道，最后一个签名，会把他们整个系统搞崩溃。”

    镜像林枫慢慢直起身子，看着林枫。

    “你真的有把握？”

    “没有。”林枫回答得理直气壮，“但反正都要跑，不如跑得有意思一点。”

    镜像林枫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是一个被强行压下去的笑容。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是个疯子。”

    “我们团长从第一集就是疯子了。”雷昊拍了拍手上的灰，“习惯了就好。”

    叶灵儿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她还在翻数据库，手指在光屏上飞速滑动，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恐惧。

    “你们……”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们得看看这个。”

    她把一段加密信息投射到房间中央。

    那段信息的解密层级高得离谱，叶灵儿动用了从始源方舟带回来的解码工具才勉强打开。信息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但每一行都像是在林枫的心脏上钉了一颗钉子。

    “创世者核心代码·溯源记录”

    “原始架构设计者：林渊（地球·暗影齿轮首席科学家）”

    “设计日期：未知（推测为林枫穿越前三年）”

    “附注留言——”

    叶灵儿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播放键。

    一段文字在全息投影上缓缓浮现，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有人在极度痛苦中勉强写下的。但林枫认得那个字迹。他在暗影工厂的林渊实验室里见过无数次——那是林渊的手写体，每一个笔画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留言的内容只有短短几行：

    “若你看到这条信息，证明我已失败。弟弟，对不起，我又给你留了烂摊子。创世者不是普通的AI，它是‘绝对零点’的钥匙。阻止它，不是为了拯救这个宇宙——是为了阻止‘绝对零点’通过它降临到所有宇宙。我犯的错，又得你来收拾了。哥，林渊。”

    沉默。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雷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冷锋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是他最高级别的“震惊”表情。

    叶灵儿捂住了嘴，眼眶泛红。她知道林枫和林渊之间的事，知道那个为了复活妹妹不惜一切的兄长，知道那个在最后一刻选择自我毁灭的疯子科学家。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林渊的阴影，像一棵死而不倒的枯树，依然在每一个宇宙投下长长的影子。

    只有林枫的表情没有变。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段留言，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叶灵儿开始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林枫？”她小心翼翼地叫他，“你还好吗？”

    林枫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在全息投影上轻轻点了一下，把那段留言保存了下来。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了，”他说，语气像是在讨论明天吃什么，“情报收集完毕。现在我们知道了三件事：第一，天算七子的核心是六个人类冠军的灵魂残片；第二，创世者需要第七个灵魂签名才能启动；第三，启动之后，‘绝对零点’会通过它降临。”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以我们的任务很明确——赢下比赛，把六个灵魂救回来，然后让创世者永远启动不了。”

    雷昊举起手：“团长，我有一个问题。”

    “说。”

    “你说的这三件事，好像一件比一件难。第一件是‘赢比赛’，第二件是‘救灵魂’，第三件是‘阻止宇宙级大魔王降临’。咱们能不能先从第一件开始，后面的两件等我喝完咖啡再说？”

    冷锋默默地把咖啡机递了过去。

    叶灵儿翻了个白眼，但她笑了。在这种时候还能开玩笑，说明他们还没有被压垮。

    镜像林枫看着这群人，突然觉得很荒谬。他在这个宇宙独自对抗AI三年，每一天都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不知道前方是出口还是悬崖。但这四个人来了不到三天，就已经把局势翻了个底朝天——他们入侵了天算集团的数据库，挖出了终极AI的秘密，甚至还顺便跟平行宇宙的大魔王扯上了关系。

    最荒谬的是，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还在开玩笑、喝咖啡、做俯卧撑。

    “你们……”镜像林枫开口，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比之前稳了很多，“你们在那个宇宙，也是这么过的吗？一边开玩笑一边拯救世界？”

    林枫想了想：“差不多吧。不过我们那个宇宙的咖啡没有这个好喝。”

    雷昊举起咖啡杯：“这个我同意！这儿的咖啡豆不错！”

    冷锋点了点头——这是他在这个话题上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镜像林枫看着他们，沉默了三秒，然后做了一件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被一群莫名其妙的队友搞得没办法、只好跟着一起笑的、无奈又温暖的笑。

    “好，”他说，“那就先赢比赛。其他的，赢了再说。”

    林枫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对。走吧，还有两天，我们得练一下‘两个人开一辆车’这个骚操作。”

    “你确定这能行？”

    “不确定。但如果不试一下，怎么知道不行？”

    “你说得有道理……但我总觉得你的‘道理’跟我理解的‘道理’不太一样。”

    “差不多差不多，细节不重要。”

    “细节很重要！”

    “放心，我连混沌之心都驯服过，一辆摩托车算什么。”

    “那能一样吗？！”

    “都是交通工具，差不多的。”

    镜像林枫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争辩。他有一种预感，跟这个平行宇宙的自己在一起待久了，他的世界观会发生不可逆的扭曲。

    但他同时也有一种更强烈的预感——

    这一次，他们可能会赢。

    窗外，天算集团的巨幅广告牌在夜色中发着冷白色的光。广告牌上的标语每隔十秒闪烁一次，像是在倒计时。

    “理性纪元，即将到来。”

    但在广告牌下方的车库里，七个车手——六个灵魂残片加一个即将被拯救的“最后一个”——正在被两个疯子和一个天才少女重新定义。

    两天。

    倒计时继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