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心灵感应，先前被安置在一旁的柳翠儿悠悠转醒。
她一睁开眼，不顾浑身的虚弱，抓住身边妇人的手，声音嘶哑地追问：“王麻子呢？我要见他！他在哪里？”
看守她的几个妇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应声，柳翠儿挣开她们的手，跌跌撞撞往外跑。
程穗宁站在墙根底下，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只剩一口气的王麻子，朝那几个妇人点了点头，她们退开了。
柳翠儿踉跄着扑上前，双膝重重砸在地上，一把抱住王麻子血肉模糊的身体。
“王麻子！王麻子你醒醒！为什么？”柳翠儿的声音嘶哑，眼泪砸在他脸上，冲开一道血痕，“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王麻子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柳翠儿泪流满面的脸上，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执拗。
“翠儿……我不想……不想一辈子都做个被人瞧不起的无赖……”
“我想做出一番事业，想让你过上不愁吃穿的日子，想让我们的孩子……不用像我一样，从小被人白眼，低人一等……”
“我以为……以为投靠朔蛮人，就能翻身，就能给你们好生活……”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说一句，都要咳上几声，嘴角溢出鲜血，柳翠儿的泪水砸在他的脸上，可再多的眼泪，也换不回曾经的安稳。
王麻子看着她的眼泪，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愧疚，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更低了。
“翠儿……我还有一件事对不起你……我本想……靠这次翻身，把那件事弥补回来，看来……是不行了……你将来……别怪我……”
“什么事？你说清楚！到底是什么事？”
柳翠儿急切地追问，伸手想去扶他的头，可不等王麻子再说一个字，他的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王麻子是背叛全村的叛徒，死不足惜，村民们个个对他唾弃不已，没人愿意再多看他一眼，更没人愿意动手帮他收尸。
可柳翠儿却始终不愿意跟他割席，执意要将他好生安葬，她的决定，立刻引来村民们的反对，有人忍不住劝她。
“翠儿，你醒醒！他是叛徒啊！帮叛徒收尸、安葬，那你跟他有什么区别？等同于叛徒！你要是敢这么做，就不能再待在黑石村了！”
柳翠儿脸色苍白，却没有半分犹豫。
“他再不好，也是我男人，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爹，我不能让他死后暴尸荒野，你们不愿帮我，我自己来。”
说完，她找了一块破旧的木板，吃力地将王麻子血肉模糊的尸体抬上去，用麻绳紧紧捆住，弯着腰，拖着木板，慢慢走出了黑石村。
出了村子，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找了一块偏僻的坡地，亲手将王麻子埋葬。
没有墓碑，只有一堆新土。
可她万万没想到，刚把王麻子的坟堆好，还没来得及哭诉几句，几道凶神恶煞的身影就从树后钻了出来，堵住了她的去路。
领头的是个生面孔，穿着皮袄，腰里别着刀，身后跟着几个壮实的汉子，一看就不是本村人。
他们堵在坡服。
“嫂子，可算找着你了。”领头的那个往坡上走了两步，手插在袖子里，歪着头打量她，“王麻子欠了我们一笔银子，你知道吧？”
柳翠儿浑身一震，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欠钱？什么钱？我不知道啊！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欠人银子的事！”
领头的汉子嗤笑一声，脸上露出几分不屑，摆了摆手。
“什么钱？赌债！你男人王麻子，一心想靠赌翻身，摆脱那穷酸日子，前段时间天天泡在赌坊里，输了就借，借了再输，越欠越多，最后欠了我们一大笔银子！”
旁边一个瘦高个也凑上来，语气不耐烦地补充。
“本来我们早就该来要账了，可谁能想到，世道忽然乱了，朔蛮人到处作乱，到处都是流民。”
“其他欠债的不是逃得没影，就是死在乱兵手里，我们找了好久，就只剩王麻子这一笔账了，原本还指望他能还上，没想到这小子倒是先死了！”
柳翠儿听得浑身冰凉，如遭雷击，她万万没想到，王麻子竟然还瞒着她欠了这么多赌债。
领头的汉子又往上走了两步，脸上堆起不怀好意的笑，目光在柳翠儿身上扫来扫去，语气带着几分贪婪。
“王麻子死了，债不能烂，眼下这世道，银子没用，听说你们黑石村藏了不少粮食，拿粮抵债就行，只要够抵王麻子的赌债，我们就放你走。”
柳翠儿的声音发哑：“我被村子赶出来了，没有粮食给你。”
那人脸上的笑收了片刻，而后又堆起来。
“没有粮也行，王麻子活着的时候可说了，他媳妇貌美，要是还不上钱，就拿媳妇抵，把你转手卖了，好歹能换几斗粮。”
柳翠儿的身子晃了一下。
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要拉她。
柳翠儿往后缩了一下，那人手快，一把攥住她的袖子，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去扯她的衣领。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柳翠儿拼命挣扎，她悲愤欲绝，受不了这样的屈辱，更受不了自己深爱的人，竟如此待她。
她看着王麻子的新坟，嘶吼着：“王麻子！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这就去找你问个清楚！”
话落，她猛地挣脱众人的拉扯，朝着坟前的老槐树撞了过去，“咚”的一声闷响，鲜血瞬间从她的脑袋上涌出。
柳翠儿身子一软，直直倒在地上，眼睛圆睁，没了半点气息，衣衫凌乱，模样凄惨至极。
那几个讨债的见状，先是一愣，显然也没料到会直接把人逼死。
领头的往地上啐了一口，骂了声“晦气”，其他人也跟着嘟囔：“真是麻烦，又成一笔死账！”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了再纠缠的心思，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程穗宁带着几人赶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她站在原地，有些恍惚，柳翠儿的死状，竟和当初她陷害原主、逼得原主滚下山坡撞石而亡的惨状，一模一样。
当真是因果好轮回，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了原点。
程穗宁在王麻子的坟旁挖了一个小坑，将柳翠儿埋葬，不为别的，只为避免她死后被野兽撕咬，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