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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1章 内忧外患
    队伍从各个州县汇聚而来,像一条条灰黄色的细流,汇入官道,汇成大河,浩浩荡荡地朝天擎山涌去。

    有人背着破烂的包袱,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老人和孩子,有人什么也没带,只拄着一根木棍,走几步歇一歇,歇够了再走。

    路边倒下的尸体越来越多。

    有的是饿死的,瘦得皮包骨头,蜷缩在沟渠里;有的是冻死的,保持着行走的姿势,僵在雪地里。

    活着的人从他们身边走过,顾不上掩埋,甚至顾不上看一眼,毕竟自己还能走几步,谁也说不准。

    可天擎山,是迈不过去的坎。

    这座横亘南北的巨大山脉,在平日里是天然的屏障,如今却成了生与死的分界线。

    朝廷南迁后,南方守军严守军令,在天擎山各关隘布下重兵,严防死守。

    理由冠冕堂皇,北方灾民可能混入流寇,威胁江南安全;北方疫病可能随人流南下,祸及江南百姓。

    说白了,就是不放人。

    第一批流民抵达山口时,关隘上的守军竖起了拒马,架起了弓弩。

    为首的将领站在城楼上,扯着嗓子喊:“朝廷有令,北方流民一律不得南渡!擅闯者,格杀勿论!”

    流民们跪下来,黑压压一片,磕头如捣蒜。

    有人举着写满血书的布条,有人举着幼小的孩子,有人撕开自己的衣裳露出肋骨根根的胸膛。

    哭声、喊声、求告声,在山谷里回荡,传到城楼上,传到守军的耳朵里。

    城楼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领挥下了令旗。

    万箭齐发,箭矢如雨。

    流民们没有盾牌,没有铠甲,甚至没有力气逃跑。

    一个老人倒下,一个妇人倒下,一个孩子尖叫着被母亲扑在身下,母亲的血流了一地。

    箭雨过后,是滚石,巨大的石块从山道上滚落,碾过人群,血肉模糊。

    有人被砸断了腿,拖着残肢往前爬;有人被压在石头一动不动。

    关隘前尸横遍野,鲜血浸透了积雪,染红了山路。

    活着的人往后溃退,又有人往前冲,又被箭雨射回来,又有人往前冲,每一次冲锋都是一片尸骸,每一次后退都是一地哭嚎。

    南下之路,变成了一条绝路。

    消息传回北方,残存的百姓不再哭泣,不再求告,眼睛里只剩下一种东西,那便是绝望。

    南北民心,在这一刻彻底决裂。

    可更深的绝望还在后面。

    几位夺嫡的皇子,此时也陷入了困境,没有粮,没有兵,拿什么争皇位?

    有人想出了一个法子——抓流民。

    北方最不缺的就是人。

    那些在天擎山关隘前被挡回来的流民,那些在荒原上游荡的饥民,那些在路边等死的百姓,他们不是人,是兵源,是炮灰,是可以消耗的筹码。

    于是,一支支队伍从各个城池开出,在荒野上抓捕流民,身子不用费一枪一箭,只要亮出粮食,就能引来成百上千的饥民。

    壮年男子被编入队伍,发给一根木棍或一把豁了口的刀;妇孺老弱被留在营地里,充当劳力,或者干脆不管,任其自生自灭。

    那些被抓来的流民,被驱赶着,朝最近的城池进发。

    攻城时,饥民被赶在最前面。

    城上的守军看见的是和自己一样饿得皮包骨头的百姓,有人迟疑了,有人放下弓箭,然后被随后冲上来的军队砍杀殆尽。

    内战,正式打响。

    今天这座城被攻下,明天那座城又被夺回;今天这支军队投靠了大皇子,明天又倒戈投了二皇子。

    百姓们从一个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战场逃到另一个战场,却发现无处可逃。

    有人开始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有人易子而食,有人杀妻为食……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而北方残存的豪强们,此时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那些有田有地、有粮有兵的大族,眼见朝廷指望不上,皇子们只顾内斗,便纷纷修筑坞堡,自保图存。

    他们在险要处选址,垒石为墙,深挖壕沟,囤积粮草,训练私兵。坞堡修得又高又厚,易守难攻,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的人也不愿出去。

    流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一路乞讨到这些坞堡前,跪在雪地里哭诉求活,求一口粮,求一个容身之处。

    坞堡的大门紧闭着,墙头上站着家丁,手里握着弓箭,面无表情地看着

    豪强们算得清楚,放一个流民进来,就会来十个;放十个进来,就会来一百个。

    堡里就那么点粮,给了外人,自己人吃什么?至于那些流民会不会饿死,那是他们的事,与自己无关。

    于是,流民们被一步步逼入死路。

    北方内战打得正酣时,塞外的风,已经变了方向。

    朔蛮族在边关外窥伺了整整一个冬天,斥候一波接一波地派出去,带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让人振奋。

    边关的烽火台空了,守军没了,城墙上的箭垛后头站着的是些老弱病残,连弓都拉不满。

    那些曾经让他们忌惮了数十年的铁壁防线,如今像一扇无人看管的大门,敞开着。

    领头的可汗站在山丘上,望着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畅快大笑。

    第一支朔蛮骑兵越过了边关,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他们骑马掠过平原,点燃村庄,驱赶百姓,抢走一切能抢走的东西——粮食、牲畜、女人、孩子。

    那些被战乱和饥荒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北方百姓,在朔蛮人的弯刀面前,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有人跪在地上求饶,被一刀砍了脑袋;有人抱着孩子往山里跑,被骑兵追上,一箭穿心;有人把自己埋进雪堆里,瑟瑟发抖地听着马蹄声从头顶碾过,等声音远了才敢爬出来,浑身冻得发紫。

    朔蛮人占据北方大片无主之地,不费吹灰之力。

    他们不需要攻城略地,不需要排兵布阵,只需要骑着马,走过去,插上旗子,这块地就是他们的了。

    那些被皇子们争来夺去的城池,那些被军阀们割据自守的州郡,在朔蛮骑兵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破。

    局势,彻底升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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