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化之光笼罩了整个祭坛。
那光芒太过纯粹,太过炽烈,刺得人睁不开眼。青珞能感觉到,玉璜在她手中疯狂震颤,几乎要挣脱她的掌控——它正在吞噬,正在燃烧,正在以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将幽昙体内淤积千年的怨毒、蚀之力、还有那些扭曲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抽离、净化、重构。
这过程痛苦极了。
不仅幽昙在嘶吼,就连青珞自己,也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灵魂深处被硬生生撕扯出来。每一寸经脉都在哀鸣,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碎玻璃。可她知道不能停——净化一旦开始,停下就是前功尽弃,停下就是所有人的牺牲付诸东流。
她咬紧牙关,鲜血从唇角渗出,滴落在玉璜上,被光芒瞬间吞噬。
“坚持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说给谁听,“就差一点……就差最后一点……”
然后,她听见了笑声。
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贴在耳边低语。那笑声里带着羽商一贯的、玩世不恭的懒散,可仔细听,又似乎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看来这次……”羽商的声音从光芒深处传来,断断续续,却清晰得可怕,“……是真的有点亏大了。”
青珞猛地睁大眼睛。
她看不见他——光芒太盛,她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轮廓,看见赤炎挡在她身前逐渐消散的炎光,看见青岚如碎玉般崩解的身形。可现在,她听见羽商的声音,从右后方传来,那个他一直站着的位置,那个他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算计的位置。
“羽商?”她哑着嗓子喊,声音被光芒吞没大半。
“别回头。”羽商的声音还是那样,轻飘飘的,甚至带了点笑意,“回头可就……前功尽弃了。”
青珞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不敢回头,真的不敢。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羽商的方向,源源不断地注入她手中的玉璜——不是灵力,不是修为,是比那些更本质的东西,是构成“羽商”这个存在的根本。
是记忆吗?是魂魄吗?她分不清。
她只听见羽商还在说话,语速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斟酌,都要挑选最合适的那一个。
“记得……第一次在花园里见你……”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有些自嘲,“我当时就在想……这姑娘可真有意思,明明怕得要死,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琉璃,对,就是琉璃,脆生生的,却又透亮……”
青珞的嘴唇在发抖。她想说你别说了,想说求你别说这些,可她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涩又疼。
“后来……后来看着你一点点变……”羽商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变强,变坚韧,变得……越来越像你自己。我就想啊,这趟买卖,倒也不算太亏。”
“什么……什么买卖……”青珞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情报买卖啊。”羽商理所当然地说,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我用我知道的,换你……换你们所有人,一个可能的未来。这笔账,我可是算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又笑了,这次笑声更低,更模糊:“虽然……虽然现在看,好像有点血本无归。”
“不……不是的……”青珞拼命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你骗人……你根本没算过……你从来就没算清楚过……”
羽商沉默了片刻。
光芒似乎更盛了些,青珞感觉到手中玉璜的温度在急剧升高,几乎要烫伤她的掌心。她能感觉到,净化已经接近尾声——幽昙的嘶吼声越来越弱,祭坛的震颤也在减缓,那股笼罩天地的、令人窒息的恶意,正在被一点点抽离、洗涤、转化。
代价是,她身边的人,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青珞。”羽商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他,“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青珞屏住呼吸。
“我不是什么好人。”羽商说得干脆利落,甚至带了点自嘲,“我算计过很多人,利用过很多事,手里沾的脏东西……比你想象的多得多。我帮你们,一开始确实是因为……这笔买卖看起来划算。”
他停了停,光芒中,青珞似乎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朝她的方向,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可是后来……后来就不一样了。”羽商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像是随时会散在风里,“后来我发现,有些东西,是算不清楚的。比如赤炎那傻子明明一身伤还要往前冲的样子,比如青岚那家伙嘴上不说、却把最好的药都留给你们的样子,比如……比如你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咬着牙站出来的样子。”
“这些……这些算不清。”羽商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终于露出一点点,就一点点,几乎听不出来的疲惫,“算不清的东西,就不算了。就当是……就当是我羽商这辈子,做的唯一一笔亏本买卖。”
“羽商……”青珞哭出声来,“求你……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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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哭啊。”羽商的声音里又带了笑,那笑很温柔,温柔得让青珞心碎,“哭了就不好看了。再说了……”
他顿了顿,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清晰得刻骨铭心:
“能认识你们……挺值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青珞感觉到,从羽商的方向涌来的那股力量,彻底断了。
不是戛然而止,是慢慢消散,像退潮,像融雪,一点一点,抽离得干干净净。她猛地转头——不顾一切地,用尽全身力气转头——
她看见了。
光芒中,羽商站在那里,还是那身永远风流倜傥的白衣,袖口绣着精致的银线暗纹。他朝她的方向,微微侧着头,嘴角甚至还挂着那抹熟悉的、漫不经心的笑。只是那双总是半眯着、藏着无数算计和秘密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很亮,很清澈,像是把所有的伪装都卸下了,终于露出了底下最真实的、一点点柔软的东西。
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不是赤炎那种燃烧成炎光的消散,也不是青岚那种碎裂成玉屑的崩解。羽商的消散,是羽毛。
一片一片,细细的,白得像雪,又轻得像云,从他身体的边缘开始剥落,飘起来,在净化之光中打着旋,慢慢升高,慢慢散开。先是衣角,再是袖口,然后是指尖,是肩膀,是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
他看着她,最后那一刻,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青珞看懂了。
他说的是:“保重。”
然后,最后一片羽毛,从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剥落,飘起,融入漫天炽白的光里。
消失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就像他从未存在过一样。
“羽商——”青珞的哭喊撕心裂肺。
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用那种懒洋洋的语调回应她,再也没有人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她,再也没有人,会在她最无措的时候,看似不经意地递来一句提点、一个线索、一点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温暖。
他走了。
那个总说自己“只做买卖”的羽商,那个永远让人捉摸不透的羽商,那个在无数个夜晚悄然送来情报、又在天亮前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羽商——他用自己的方式,用他最不屑的、最“亏本”的方式,完成了最后一笔“买卖”。
用他的一切,换她一个未来。
光芒还在继续,净化还在继续。青珞哭得浑身发抖,可她的手没有松,玉璜还紧紧攥在掌心,那些注入的力量——来自赤炎的、来自青岚的、来自墨尘的、来自羽商的——还在源源不断地燃烧,化作最纯粹的光,吞噬着最后一点黑暗。
她不能停。
她不能辜负。
她死死咬着嘴唇,咬到满口血腥,咬到几乎尝不到眼泪的咸涩。她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向祭坛中心——那里,幽昙的身影已经几乎完全被光芒吞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扭曲的轮廓,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结束了……”青珞嘶哑着嗓子,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该结束了。”
她举起玉璜,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所有的悲痛、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爱,全部灌注进去——
光,吞没了一切。
而在那吞没一切的炽白之中,青珞仿佛又听见了羽商的笑声。很轻,很淡,带着他独有的、漫不经心的狡黠,像是在说:
“看,我说过吧,这笔买卖,其实不亏。”
然后,连那笑声,也散了。
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就像那些飘散的羽毛,那些算计过的交易,那些藏在玩笑下的真心,那些算不清的、却终究选择了亏本的付出——
都散了。
只剩下光,和光里,哭到几乎窒息的,孤单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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