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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1章 重岳倾皇力
    震天的喊杀声里,重岳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双手紧握栏杆,骨节泛白。

    他看得清清楚楚。

    东线第三道防线刚刚被蚀妖潮冲开了一个缺口。那些浑身流淌着粘稠黑液的怪物像决堤的洪水般涌进来,守在那里的三千边军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被吞没了。惨叫声短促得让人心头发紧,然后就是血肉被撕裂、骨骼被碾碎的闷响。

    那里面有他认识的人。镇守东线二十年的老将,去年入京述职时,还曾在他面前豪饮三杯,说等这仗打完就要回老家给儿子娶媳妇。

    现在什么都没了。

    “陛下!”身侧的白发老臣声音发颤,“西侧防线也快撑不住了!青岚大人传讯说,那些蚀妖有毒,沾上就烂,军中医师根本来不及救……”

    重岳没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血腥的战场,看向更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黑色祭坛。幽昙就在那里。而星枢们组成的小队,正像一把尖刀,试图撕开层层防御,直刺核心。

    他们能成功吗?

    重岳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再这样打下去,不等星枢们接近祭坛,联军就要先崩溃了。

    “报——!”又一名传令兵连滚爬爬冲上高台,铠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北、北面告急!赤炎大人被三个黑袍人缠住,战线快要被凿穿了!”

    高台上的气氛凝固了。

    所有将领、谋士的目光,都落在重岳身上。

    这位九域最有权势的男人,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两口古井,映着远处燃烧的烽火和漫天飞舞的蚀妖黑影。

    “陛下,”一位幕僚压低声音,“皇城禁军已按您的命令在后方集结完毕。但……真的要全押上去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重岳手中有最后一张底牌——三万皇城禁军。那是拱卫京畿最精锐的力量,每一个士兵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装备着墨尘亲自监制的铠甲和兵器。这支军队一旦投入战场,或许真能扭转颓势。

    但代价呢?

    如果这支军队打光了,皇城就空了。那些在暗处观望的世家、那些表面上臣服实则心怀鬼胎的诸侯,会做什么?

    重岳慢慢松开握着栏杆的手。

    木制的栏杆上,留下了五个清晰的指印。

    “你们看那里。”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得吓人。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战场侧翼的一片洼地。原本应该有两千步兵驻守,但现在,那里只剩下一面残破的旗帜还插在尸堆上,在风里无力地飘着。旗帜旁边,一个断了腿的士兵正拖着半截身子,用还能动的那只手,一点点爬向一具蚀妖的尸体。

    他在捡刀。

    哪怕只剩一口气,哪怕肠子都流出来了,他还在捡刀。

    “那个人,”重岳说,“姓什么?家住哪里?家里可有父母妻儿?”

    没有人能回答。

    “朕也不知道。”重岳自问自答,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朕知道,他此刻在为大义而死。为这个他可能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天下而死。”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高台上每一张脸。

    “你们在算。算兵力,算损耗,算战后格局,算朕的皇位稳不稳。”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朕也在算。算了一辈子。”

    “可是你们看——”

    他猛地抬手,指向整个战场。

    尸山血海。残肢断臂。燃烧的旗帜。碎裂的兵刃。还有那些还在战斗的人,那些明知道下一刻就会死,却还是往前冲的人。

    “这些,”重岳一字一顿,“是算不出来的。”

    高台上鸦雀无声。

    只有远处传来的厮杀声、惨叫声、蚀妖的嘶吼声,像潮水一样拍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重岳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权衡、所有的算计,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狂暴的决心。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皇城禁军,全军出击。”

    “陛下!”几位老臣噗通跪下,“三思啊!禁军乃国本,若是……”

    “若是此战败了,”重岳打断他们,语气平静得可怕,“国都没了,还要国本做什么?”

    他不再看任何人,大步走下高台。

    铠甲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亲卫早已牵来战马——不是平日里那匹装饰华美的御马,而是一匹通体漆黑、四蹄生风的北地战马。重岳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完全不像个久居深宫的帝王。

    “陛下,您要亲自……”亲卫队长声音发颤。

    “朕的将士在死战,”重岳从鞍旁摘下头盔,缓缓戴在头上,“朕的江山在燃烧。这时候坐在后面看——”

    他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震天的嘶鸣。

    “那朕这个皇帝,还有什么脸活着?”

    话音未落,他已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禁军——!”

    高台上,掌旗官用尽平生力气嘶吼,挥舞起那面代表着九域皇权的金色龙旗。

    下一刻,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蚀妖冲锋时那种混乱的轰鸣,而是整齐的、沉重的、带着金属碰撞声的震动。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巨人的心跳,从战场后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东线即将崩溃的防线上,一个满脸是血的士兵茫然回头。

    然后他张大了嘴。

    阳光刺破硝烟,照在如林的长枪上,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黑色的铠甲,黑色的旗帜,黑色的战马。三万皇城禁军,像一道移动的城墙,沉默地、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压向战场。

    没有呐喊,没有嘶吼。

    只有脚步声。整齐划一、踩得大地震颤的脚步声。

    那种沉默比任何呐喊都可怕。

    蚀妖潮似乎也察觉到了威胁,一部分转身扑向这支新出现的军队。然后人们看到了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禁军阵前,重岳勒马而立。

    他抬起右手。

    “放。”

    简单的一个字。

    下一刻,漫天箭雨腾空而起。那不是普通的箭——每一支箭的箭头上,都刻着细密的符文,在飞行的过程中开始发光,然后化作一道道流光,像流星雨一样砸进蚀妖群中。

    爆炸声连成一片。

    不是火焰,不是气浪,而是一种纯净的、银白色的光芒。被那光芒照到的蚀妖,就像雪遇到了沸水,身体开始融化、蒸发,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是破魔箭……”有见识的老兵喃喃道,“墨尘大师的手笔……一支箭价值千金……他们居然、居然拿来齐射……”

    这还只是开始。

    箭雨过后,禁军阵型忽然从中分开。

    三百辆通体漆黑、形如巨兽的战车缓缓驶出。车身上布满了复杂的齿轮和管道,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水晶球体,球体内有雷光闪烁。

    “雷吼炮……”有人认出来了,声音在发抖,“先帝年间造了五十辆,耗空了三年国库……这里居然有三百……”

    重岳面无表情,再次抬手。

    “轰——!!!!!”

    三百道雷光同时喷射而出,在战场上犁出三百道焦黑的沟壑。沟壑所过之处,蚀妖灰飞烟灭,连渣都没剩下。

    那种压倒性的、奢侈到令人绝望的火力,让整个战场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联军爆发出了开战以来最疯狂的欢呼。

    “援军!是皇城禁军!”

    “陛下!是陛下亲自来了!”

    “杀回去!杀光这些畜生!”

    士气,那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决定生死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逆转了。已经快要放弃的士兵重新握紧了刀,受伤倒地的挣扎着爬起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吼叫,反身扑向刚才还在追砍他们的蚀妖。

    重岳没有停。

    他拔出佩剑——那是一把看起来很普通的剑,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剑身上刻着两个小字:镇岳。

    “禁军。”他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整个战场。

    “在!”三万人的回应,山崩地裂。

    “今日,”重岳剑指前方,那里,幽昙的祭坛在黑云中若隐若现,“没有皇帝,没有君臣。”

    “只有——”

    他顿了顿,然后用尽平生力气嘶吼:

    “九域男儿!”

    “杀——!!!”

    三万禁军,像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撞进了蚀妖潮中。

    那不是战斗。

    那是碾压。

    最前排的重甲步兵,左手举着门板大的塔盾,右手握着等身高的斩马刀。他们不跑,不冲,只是迈着整齐的步伐,一步一步往前推。蚀妖扑上来,撞在塔盾上,然后斩马刀落下,一刀两断。后面的跟上来,踩过同伴和敌人的尸体,继续往前推。

    侧翼的轻骑像两把弯刀,在蚀妖群中反复切割。他们的马刀又快又狠,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片黑血。

    而中军,重岳所在的位置,推进速度最快。

    这位九域皇帝,此刻完全不像个养尊处优的统治者。他的剑法简洁、狠辣、高效,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每一次出剑都必然有一个蚀妖倒下。更可怕的是他身上那股气势——那不是武者的杀气,而是一种更恢弘、更沉重的东西,仿佛他背负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王朝的气运。

    所过之处,蚀妖竟然后退。

    “陛下!左侧有缺口!”亲卫队长嘶声大喊。

    重岳甚至没回头,左手一挥。

    一队早就准备好的弩手上前,扣动机括。那不是普通的弩——弩箭后面连着铁索,射穿一排蚀妖后并不停止,而是继续往后飞,直到铁索绷直,然后弩手们一起发力,猛地一拉——

    十几只蚀妖被拦腰切断。

    “补上。”重岳只说了两个字,继续往前冲。

    整个战场的格局,在禁军加入后的短短半个时辰内,彻底改变了。

    原本节节败退的联军稳住了阵线,然后开始反击。原本猖狂的蚀妖潮被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更重要的是,那股一直笼罩在战场上空的绝望气息,被一道金色的龙旗,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苍溟大人!”有传令兵冲到中军大帐,激动得语无伦次,“东线稳住了!西线也开始反推!陛下、陛下亲自带队,已经撕开了三道缺口!”

    大帐内,苍溟盯着沙盘,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但他没有放弃。

    因为他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禁军再强,也只有三万人。蚀妖潮仿佛无穷无尽,而且幽昙本尊还没出手。更重要的是——

    他的目光落在沙盘上,那个代表着核心祭坛的位置。

    星枢们,已经突入到那里了吗?

    “告诉重岳,”苍溟深吸一口气,“不要冒进。稳住阵线,等星枢们的消息。”

    “可是陛下他……”

    “他会听的。”苍溟打断传令兵,“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仗真正的胜负手,不在这里。”

    而在那座祭坛。

    在那些已经看不见身影的人身上。

    战场另一端,重岳一剑劈开最后一只挡路的蚀妖,终于冲到了前线的最前沿。

    从这里看去,幽昙的黑色祭坛已经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见祭坛周围盘旋的那些黑袍人,能看见祭坛顶端那团蠕动着的、令人作呕的黑暗。

    但他也看见了代价。

    三万禁军,开战不到一个时辰,已经减员三成。

    他身边的亲卫,换了一茬又一茬。现在护在他左侧的那个年轻人,他记得姓陈,是兵部尚书的小儿子,今年才十九岁。刚才替他挡了一爪,整个右肩都没了,军医拖下去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重岳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他胸腔里翻腾,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陛下,”还活着的亲卫队长靠过来,满脸是血,“前面就是蚀妖的主力了。墨尘大师说,这些是‘将’级,比之前的强很多。您……”

    “朕看见了。”

    重岳打断他,目光落在前方。

    那里,蚀妖不再是杂乱无章的潮水,而是列成了一个个方阵。最前排是手持骨刃、身高过丈的巨怪;中间是漂浮在半空、周身环绕黑雾的法师;最后方,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个特别高大的影子,那是“王”级,每一只都足以单挑一支军队。

    而在这些方阵之后,就是祭坛。

    就是幽昙。

    重岳笑了。

    他抬手,用沾满黑血的袖子擦了擦脸,结果越擦越花。

    “你们说,”他忽然问,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史书会怎么写今天?”

    亲卫们愣住了。

    “会写朕御驾亲征,力挽狂澜?”重岳摇摇头,“还是会写朕穷兵黩武,葬送国本?”

    没有人敢接话。

    “都不重要了。”重岳深吸一口气,举起剑,剑尖指向那个最大的“王”级蚀妖,“朕今天站在这里,不是皇帝。”

    “是个人。”

    “一个不想看着家没了的人。”

    他顿了顿,然后暴喝:

    “禁军——!”

    “在!!!”还能站着的人,齐声回应。

    “跟朕——”

    重岳一夹马腹,战马像箭一样射出去。

    “再冲一次!!!”

    黑色的洪流,再次向前奔涌。

    而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再是稳住阵线,不再是击退敌人。

    是那座祭坛。

    是那个终结一切的地方。

    高台上,苍溟看着那面在尸山血海中依然前进的金色龙旗,缓缓闭上眼睛。

    然后他转过身,对传令兵说:

    “告诉所有还能动的人。”

    “压上去。”

    “全军——”

    他睁开眼睛,眼里有某种灼热的东西在燃烧。

    “压上去!”

    因为那个人,那个他防备了一辈子、猜忌了一辈子、也欣赏了一辈子的皇帝,已经用行动告诉所有人:

    这不再是皇室与守垣司的战争。

    不再是权力与权力的博弈。

    这是九域的生灵,向毁灭发出的最后怒吼。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声怒吼,传得更远一些。

    战场的另一端,赤炎一刀劈开面前的蚀妖,忽然心有所感,回头望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面金色的龙旗。

    在漫天黑雾和血光中,那面旗帜像一道光,刺眼得让人想哭。

    “哈……”赤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狗皇帝……终于舍得下本钱了……”

    说完,他转身,看向前方。

    那里,祭坛的入口,已经隐约可见。

    “兄弟们!”赤炎举起卷刃的刀,放声大笑,“有人给咱们开路呢!”

    “那咱们——”

    他第一个冲出去。

    “可不能丢人啊!!!”

    整个战场,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线连在了一起。

    东线的禁军,西线的边军,中军的守垣司,还有那些从各个宗门、世家赶来的人,那些原本素不相识、此刻却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

    他们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冲。

    往那座祭坛。

    往那个终结,或者开始的地方。

    而祭坛顶端,幽昙静静站着,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沸腾的战场,看着那面越来越近的金色龙旗,看着那些明知道会死却还在往前冲的人。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何必呢……”

    声音很轻,散在风里,没人听见。

    然后他抬起手,五指缓缓收拢。

    “既然你们这么想死……”

    黑袍之下,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情绪,消失了。

    “那就——”

    “全都死在这里吧。”

    祭坛开始震动。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的震动。

    而战场上,重岳忽然勒住了马。

    他抬起头,看向祭坛顶端,看向那个黑袍身影。

    四目相对。

    隔着千军万马,隔着尸山血海。

    重岳忽然笑了。

    他举起剑,剑尖遥指幽昙。

    没有说话。

    但那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来。

    战。

    今日,要么你死。

    要么——

    九域亡。

    禁军的冲锋,没有停止。

    反而更快了。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是最后一次了。

    要么冲过去,终结这一切。

    要么,就死在这里,和脚下这片土地一起,化为焦土。

    没有第三条路。

    “为了九域——!!!”

    不知是谁先喊出来的。

    然后,整个战场,还活着的每一个人,都在喊。

    “为了九域——!!!”

    “为了九域——!!!”

    “为了——九域——!!!”

    声浪如潮,席卷天地。

    而金色龙旗,就在这潮声中,一路向前。

    永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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