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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5章 重岳的野望
    决战前夜的风,吹得王旗猎猎作响。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将重岳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绘制着九域山川地势的巨型羊皮地图上。那地图泛着陈旧光泽,各处关隘要道被朱笔圈点勾画,敌我态势一目了然——密密麻麻的红点代表着幽昙的势力范围,像溃烂的伤口侵蚀着九域版图;蓝旗标注的联军防线则如一道岌岌可危的堤坝,艰难地扼守着最后的防线。

    重岳的手悬在地图上空,指尖缓缓划过“寂灭渊”三个字——那是明日联军将倾尽全力进攻的最终战场,幽昙经营多年的老巢所在。他的指尖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

    “殿下。”阴影里传来低哑的声音,是追随他多年的谋士陈平,一袭青衣,面容瘦削,眼窝深陷,像只蛰伏在暗处的老鸦,“各军已按部署就位,粮草辎重已于两个时辰前全部运抵前线兵站。赤炎将军的左翼前锋营已进抵黑石峡,距离敌前沿阵地不足三十里。”

    重岳“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地图,声音沉稳得听不出丝毫情绪:“守垣司那边呢?”

    “苍溟司命已亲赴中军,此刻应在巡视各营。”陈平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守垣司直属的三千‘净蚀卫’,并未完全按我方提供的布防图进驻指定位置,有约八百人动向不明。还有,墨尘大师新铸的那批‘破瘴弩’,守垣司只交割了七成,余下三成...”

    “余下三成,苍溟定是留作了机动预备,或直接配给了他最信任的那几支精锐。”重岳终于抬起头,烛光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这位大胤王朝的六皇子、如今的监国亲王,年不过三十有五,却已有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他的眼睛是漂亮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显得风流多情,可眸子里沉淀的东西太深太沉,反而透出一股刀锋般的冷锐。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是讥讽,又像是了然:“这位司命啊,到了这个时候,还在防着我。”

    陈平微微躬身:“守垣司历来超然,苍溟此人更是...深不可测。殿下,此次决战,我皇室出精锐禁军四万,各藩镇勤王之师十一万,总计十五万大军,几乎是倾尽国力。而他守垣司,算上散布九域各地的分司人手,能投入此战的,至多不过两万。这主次...”

    “这主次,他心里清楚,本王也清楚。”重岳打断他,指尖轻轻叩击着地图边缘,“可清楚归清楚,该防的,还是要防。换作我是他,也会这么做。”

    他绕过长案,走到帐边,撩开厚重的毡帘一角。营火的光芒泼洒进来,映亮他半边脸庞。帐外,是连绵不绝的营盘,灯火如星河坠落人间,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士兵的低语、战马的嘶鸣、兵甲碰撞的铿锵,混杂在夜风里,扑面而来的是铁与血的味道,是十五万条性命沉甸甸的重量。

    也...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重岳的目光越过营火,望向更远处沉在黑暗里的山峦轮廓。那里是寂灭渊的方向,是明日数十万人将要厮杀、流血、死去的地方,也是他重岳——大胤监国亲王,距离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最近的一步。

    不,或许应该说,是距离他心中那个真正的大胤,最近的一步。

    “陈平,”他忽然问,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你说,这场仗打完了,九域会是什么样子?”

    陈平沉默片刻,谨慎回答:“若胜,自当扫清妖氛,还天下太平。殿下携不世之功,归朝正位,名正言顺。届时整饬吏治,安抚黎民,我大胤中兴可期。”

    “太平...中兴...”重岳咀嚼着这两个词,眼里却没有多少温度,“幽昙伏诛,蚀潮退去,便真的太平了么?守垣司经此一役,声威必然更上层楼。苍溟那个人,你当他真的甘心永远只做一把悬在皇室头顶、却不受皇室掌控的利剑?”

    陈平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敢接话。

    “还有那位‘琉璃姑娘’,”重岳转过身,烛火在他眼中跳跃,“青珞。龙脉之心...好一个龙脉之心。她若活下来,便是拯救九域的首功,万民敬仰,甚至被奉若神明。她若想,这天下会有多少人,只知有‘龙心’,而不知有君王?”

    帐内的温度,似乎随着这句话降低了几分。

    “殿下是担心...”陈平的声音有些发干。

    “本王什么也不担心。”重岳放下毡帘,将营火的喧嚣隔绝在外,帐内重新被相对静谧的烛光笼罩。他踱回地图前,双手撑在长案边缘,俯视着那纵横交错的山川纹路,仿佛在俯视着即将被他彻底握在掌中的万里河山。

    “本王只是在想,仗,该怎么打;打完以后,这天下,又该怎么坐。”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冷酷,“明日之战,幽昙必须死,蚀源必须净。这是底线。为此,本王可以倾尽全力,可以与守垣司精诚合作,甚至可以...暂时将某些心思压下。”

    他的指尖重重按在“寂灭渊”的中心。

    “但仗要打赢,也要打得聪明。赤炎骁勇,可为先锋,他的赤焰军冲击力最强,正适合撕开幽昙的第一道防线。但破开缺口后,跟进扩大战果的,必须是我们的人。首功,可以给他,但实际的战果、占领的要地、缴获的资材,必须牢牢控制在我们手中。”

    “青岚长于救治与净化,他所在的西线压力相对较小,但战后安抚民心、清除蚀能污染,却是重中之重。这块,我们的人要提前渗入,他守垣司可以得名,但实际的地方掌控,要拿在我们手里。”

    “羽商...”重岳眯了眯眼,“此人行踪诡秘,心思难测,是个变数。他若活着回来,必须加以笼络,至少不能让他倒向苍溟。他那个庞大的情报网,本王很感兴趣。”

    “墨尘...”他顿了顿,难得流露出一丝真正的惋惜,“可惜了。若他能活下来,皇家工坊将如虎添翼。明日,尽量让我们的人护着他些,他那些奇技淫巧,活着比死了有用。”

    “至于苍溟...”重岳的指尖在地图上轻轻划了一个圈,将代表守垣司力量的主要集结区域圈在里面,“他是总帅,是旗帜,必须站在最显眼、也最危险的位置。他要威望,要担当,本王成全他。守垣司的主力,必须顶在正面,承受幽昙最猛烈的反击。此战之后,守垣司可以继续存在,甚至可以拥有荣耀,但他们的有生力量...”

    他没有说完,但陈平已经懂了。消耗。在荣耀的旗帜下,合理的、必要的消耗。当守垣司最精锐的力量、最忠诚的骨干在这场旷世大战中流尽鲜血,活下来的,或许就不再是以前那个超然物外、令皇室寝食难安的守垣司了。

    “那...琉璃姑娘呢?”陈平忍不住问。这是计划中最大的变数,是预言的核心,是“龙脉之心”。

    重岳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久。烛火噼啪,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投下晃动的光影。

    “她...”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她是钥匙,是希望,也是...最大的不可控。幽昙的目标是她,苍溟会不惜一切保护她,她自己...也绝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想起那个来自异世的女子。初见时,她眼中带着惶恐与疏离,像误入猛兽丛林的小鹿。可短短一年,那双眼里的惶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坚定的光。她学会了这里的语言,掌握了奇异的力量,身边聚集了赤炎、青岚那样的人物,甚至得到了苍溟的认可与羽商那种滑不溜秋的家伙的些许真心。

    她成长得太快了。快得让他心惊,也让他...生出一丝真正的欣赏。

    “明日之战,她的安危是第一位的。无论从大局,还是从...”重岳顿了顿,略去了后面的话,“保护她的人,必须是绝对可靠、且明白分寸的。既要让她发挥‘龙心’之力,又不能让她脱离掌控,更不能让她...出任何意外。”

    他看向陈平,目光锐利如鹰隼:“这件事,你亲自去安排。人选,要机灵,更要忠心。明白吗?”

    “老奴明白。”陈平深深躬身。

    “另外,”重岳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刻着繁复龙纹的令牌,轻轻放在地图上,正压在寂灭渊的位置,“持我令箭,去后军见刘璟。告诉他,他麾下的一万‘玄甲重骑’,是本王最后的底牌,也是决定胜负的钥匙。没有本王亲口下令,哪怕前线天塌了,他也必须给本王按兵不动。但若时机到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铁与血的味道:“...我要他像一柄最锋利的匕首,在最适合的时候,捅进最该进去的地方。目标,不一定是幽昙。”

    陈平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头垂得更低:“...是。”

    重岳挥了挥手,陈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融入帐外的夜色。

    帐内又只剩下他一人。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投向那片被朱红标记浸染的区域,眼神幽深难测。野心的火焰在眸底静静燃烧,那不是贪婪的赤红,而是更为冰冷、更为执拗的暗金色——属于一个自幼被教导要以天下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的皇子,一个亲眼见过帝国腐朽、民生多艰的亲王,一个坚信唯有集中权柄、涤荡乾坤才能带来真正长治久安的统治者的火焰。

    他想要那个位置吗?想。但他要的,不止是那个位置。

    他要的,是一个他说了算的天下,一个政令通达、皇权稳固、再无守垣司这般超然势力掣肘的天下,一个能让他施展抱负、缔造他心中强大王朝的天下。为此,他可以与魔鬼合作,也可以与圣人周旋;可以承受骂名,也可以背负牺牲。

    明日,便是这盘棋的终局。幽昙是必须吃掉的“帅”,守垣司是需要巧妙削弱的“车马炮”,而青珞...或许是那颗能让他“将”死一切障碍的、最重要的“兵”。

    只是不知为何,当指尖再次拂过地图上代表联军前锋、赤炎所部的位置时,重岳的心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能清晰捕捉的波澜。

    那赤发的将军,明日冲在最前,还能...回来吗?

    他闭上眼,将这丝无用的波澜掐灭。再睁开时,眸中已只剩下磐石般的冷静与决绝。

    “来人。”他沉声道。

    帐外亲卫应声而入。

    “传令各军主将,子时三刻,中军大帐,最后军议。”

    “是!”

    帐帘落下,隔绝了亲王眼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微光。那幅巨大的地图在他身后,如同一个等待被吞噬、也等待被重塑的天下。

    野心在黑暗中滋长,与营火外的杀伐之气融为一体,无声地弥漫开去,渗入决战前夜的每一寸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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