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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3章 羽商的调侃
    战鼓声尚未响起,但空气中已能闻到铁锈与尘土混杂的气息。

    营帐外的空地上,连绵的军阵如沉默的巨兽蛰伏。赤炎军的赤甲在晨光熹微中泛着暗红,像是干涸的血;青岚麾下的医者与术士们正最后一次清点药箱,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远处,墨尘督造的那些庞大器械静静伫立,冰冷的金属外壳上凝结着夜露。

    羽商倚在一辆辎重车旁,手中把玩着那支从不离身的玉笛。

    他今日难得没穿那身招摇的锦绣长袍,换了件深青近墨的劲装,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不少——若是忽略他脸上那副惯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的话。

    “哟,咱们的‘龙脉之心’大人,这是临上阵前还要用脸吓死几个蚀妖?”

    青珞正蹲在地上,仔细检查汐云前爪上那副特制的护甲——那是墨尘昨日傍晚才送来的,玄铁打造,内衬软革,关节处用机关术做了活扣,既不影响行动,又能护住要害。她听见这声音,头也没抬:“羽商大人今日倒是朴素,险些没认出来。”

    “战时嘛,穿太好看容易挨刀。”羽商溜达过来,也蹲下身,歪头打量那只已长到小马驹大小的神兽,“汐云这模样,上了战场怕是要把对面那些丑东西吓破胆。”

    汐云从鼻子里喷出一小团带着星点火光的白气,算是回应。

    青珞终于检查完护甲,站起身。她也换了装束,不再是平日那身便于行动的常服,而是一套苍溟特批的银白软甲,内衬深蓝劲装,腰间佩了柄赤炎亲自为她挑选的短剑——剑身比寻常女子用的略长三分,出鞘时寒光如水。

    “看你这架势,”羽商摸着下巴,“是真打算亲自上阵砍几个?”

    “赤炎说,玉璜的力量总有耗尽时,多一技防身总是好的。”青珞将短剑归鞘,动作已十分利落,“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她抬眼,望向东方那片逐渐泛白的天际,“总不能永远站在别人身后。”

    羽商静了一瞬,随即又笑开:“这话要是让赤炎听见,怕是要感动得当场表演个热泪盈眶。”他站直身子,随意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过说真的,待会儿开打,你可别冲太前。苍溟把你安排在阵中,不是让你去当先锋的。”

    “我知道。”青珞低声说。她怎么会不知道?昨夜苍溟召她入帐,指着沙盘说了足足一个时辰——哪里是防线,哪里是退路,哪处阵眼需要她坐镇净蚀,哪处危急时需要她即刻撤离。那位永远冷静自持的司命,最后按着她的肩,说了句与战略部署无关的话:

    “青珞,你的命,比一场局部的胜负重要。”

    她当时只是垂眼应“是”,可胸腔里那股酸涩与滚烫交织的情绪,至今未散。

    “哎,”羽商忽然凑近些,压低了声音,“说正经的,害怕吗?”

    青珞怔了怔。

    怕吗?

    怕的。怎么会不怕。昨夜她几乎没合眼,一闭眼就是战场上可能发生的种种——断肢、鲜血、嘶吼、死亡。她见过战争的面目了,在之前那些战役里,在护送伤兵回营的路上,在医帐外堆积如山的裹尸布里。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真正的决战。是成王败寇,是你死我活,是身后万里山河与亿万生灵的存亡,都压在这一役上。

    “怕。”她轻声说,目光却很静,“但我更怕,若是今日退缩了,往后余生都会梦见那些本可以救下、却因我畏怯而死去的人。”

    羽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手,不轻不重地在她额头弹了一下。

    “想那么多做什么。”他收回手,又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仗是大家一起打的,命是各自挣的。你只管做好你该做的,剩下的——”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近乎锋利的弧度,“交给老天,也交给我们。”

    远处传来集结的号角声,沉郁悠长,撕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羽商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转身,望向中军大帐的方向——苍溟正从帐中走出,一身玄黑铁甲,猩红披风在晨风里猎猎作响。重岳跟在他身侧,金甲辉煌,身后是皇族的近卫,铠甲在渐亮的天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疼。

    “要开始了。”羽商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远处兵甲碰撞的声响淹没。

    青珞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点杂念压入心底。她摸了摸汐云颈侧柔软的绒毛,神兽低下头,温热的鼻息喷在她手背上。

    “走吧。”

    两人并肩朝阵列前方走去。一路上,不断有士兵向青珞行礼——那些面孔有的年轻得过分,眼里还残存着对未知的恐惧;有的已是满脸风霜,沉默地擦拭着手中的兵器。他们看她的眼神里有敬畏,有期待,也有一种沉甸甸的寄托。青珞尽量对每一道视线都点头回应,哪怕喉咙发紧。

    赤炎已经在阵前了。

    他今日未着全甲,只穿了护心镜和肩甲,裸露的手臂上缠着暗红色的布条,那把惯用的长刀扛在肩上,正侧头与副将说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先落在青珞身上,上下一扫,眉头微皱:“护心镜绑紧了?”

    “紧的。”青珞说。

    赤炎这才看向羽商,挑了挑眉:“你还活着呢?”

    “托您的福,暂时还喘着气。”羽商笑眯眯的,“倒是赤炎大人,待会儿可别冲得太猛,当心折了咱们联军的锋刃。”

    “用不着你操心。”赤炎哼了一声,转而看向青珞,语气缓下来,“记住了,开战后就待在青岚身边,别离阵眼太远。若有不对,汐云会带你走。”

    “我不——”

    “青珞。”赤炎打断她,那双总是燃着烈火的眼里,此刻沉静得像深潭,“这一仗,我们都有可能回不来。但你必须回来。”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青珞听懂了。

    你必须回来,因为你是“龙脉之心”。因为你的存在,是这场战争最终能否终结的关键。因为即便我们都死在这里,只要你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她喉头哽了哽,最终只是用力点头。

    赤炎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手,很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那力道克制得近乎小心翼翼,仿佛怕碰碎什么。

    远处,中军位置升起了一面赤金龙旗——那是总攻的信号。

    羽商忽然“啧”了一声。

    “怎么?”赤炎瞥他。

    “就是觉得,”羽商摸着下巴,视线在青珞和赤炎之间转了转,“这生死离别的戏码,你俩演得也太正经了。按说书先生的路子,这时候该有个拥抱,或者——”

    一支羽箭擦着他的耳畔飞过,钉在身后的土坡上,箭尾嗡鸣。

    赤炎面无表情地收起弓:“说啊,怎么不说了?”

    羽商抬手摸了摸耳朵,指尖蹭到一点血痕。他反而笑了,笑得肩膀直颤:“看看,恼羞成怒了不是?”

    青珞看着这两人,一直绷紧的心弦,竟莫名松了半分。

    “行了,不逗你们了。”羽商敛了笑,从怀中掏出个小布包,丢给青珞,“拿着。”

    青珞接住。布包很轻,打开,里面是几枚拇指大小的玉牌,颜色温润,刻着繁复的纹路。

    “我捣鼓的小玩意儿。”羽商说得随意,“戴在身上,百里之内,我能感应到你的大概方位。要是走散了——当然最好别走散——就捏碎一枚,我尽量找你去。”

    青珞握紧那些玉牌。玉质微凉,很快被掌心焐热。

    “谢谢。”

    “别谢太早,”羽商摆摆手,“万一我自顾不暇,可不一定管你。”他说着,又看向赤炎,“你也别死太早。欠我的那三坛‘烧春雪’,还没喝呢。”

    赤炎扯了扯嘴角:“放心,死不了。倒是你,别猫在后方就以为安全,幽昙那人,最擅长掏人后心。”

    “彼此彼此。”

    最后一道号角吹响了。

    那声音苍凉、雄浑,像是从大地深处挣出,直冲云霄。紧接着,战鼓擂动——起初是零星的几声,很快便连成一片,咚咚咚,咚咚咚,震得脚下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阵列开始向前移动。

    脚步声、甲胄碰撞声、马蹄声、车轮碾过冻土的吱呀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一股沉重而缓慢的洪流,朝着东方那片尚未完全明亮的天光涌去。

    青珞翻身上了汐云的背——这是青岚特制的鞍具,能让她在神兽奔驰时坐稳。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赤炎已翻身上马,正勒紧缰绳,侧脸在渐亮的天光里如刀削斧凿。羽商不知何时已退入侧翼的阵列,身影没入攒动的人头中,只有那支玉笛在腰侧晃了一下,反射出一线微光。

    中军旗下,苍溟的身影挺直如松。重岳在他身侧,正对身旁的将领说着什么,手指在虚空一点,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更远处,青岚所在的医队正将最后一批药箱搬上车。墨尘站在一架庞大的弩车旁,手指抚过冰冷的机括,垂着眼,像在倾听什么无声的韵律。

    然后她转回头,面向前方。

    天,快要亮了。

    晨光刺破云层,将最前方兵刃的锋锐映成一片跳动的、刺目的金红色。风从东方吹来,带着深秋的寒,和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铁锈又像是腐朽草木的腥气。

    那是战场的气味。

    汐云轻轻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了刨地面。青珞俯身,摸了摸它耳后的绒毛。

    “别怕。”她低声说,不知是对汐云,还是对自己。

    阵列的行进速度在加快。起初是走,然后是小跑,最后变成冲锋——当第一缕完整的阳光撕开地平线,照亮对面那片黑压压的、蠕动的、非人的轮廓时,不知是谁嘶吼了一声:

    “杀——!!!”

    那声音像是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片原野。

    赤炎一马当先,赤色刀芒如血月乍现,狠狠劈入那片涌来的黑暗。紧接着,箭雨升空,蹄声如雷,怒吼与惨叫,兵刃碰撞与血肉撕裂的声音,顷刻间吞没了一切。

    青珞握紧了缰绳。

    她的手在抖,可她的心,却在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中,一点点沉静下去。

    眼前是血与火,是生与死。可她知道,她不能退。

    玉璜在怀中泛起温润的热意,像是无声的应和。

    她深吸一口气,催动汐云,朝着阵眼的方向,迎着那片铺天盖地的黑暗,冲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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