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玄离去后的第七个清晨,山间薄雾尚未散尽。
青珞坐在溪边石上,看着汐云在水边扑腾。小家伙的翅膀已经完全长开,羽翼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在水中划出细碎的波纹。距离皓玄提出那个模糊的“满足某种条件”已经过去数日,小队众人分头行动,而她带着汐云留在这片相对安全的谷地,等待羽商的伤势好转。
“还是没有头绪啊。”青珞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璜温润的边缘。
汐云忽然从水中抬起头,淡青色的羽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它侧着脑袋,耳朵微微颤动,那姿态不像寻常走兽,倒有几分灵性过人的警觉。
“怎么了?”青珞问。
汐云没有回应,只是缓步走上岸,甩了甩身上的水珠,然后朝着东方——太阳升起的方向——静静凝视。晨光穿过林间缝隙,在它身上投下斑驳光影,那一瞬间,青珞竟觉得这小兽的轮廓似乎与某种古老图腾隐隐重合。
她想起皓玄临走前的话:“你的伙伴,它的族群或许还存于世间。若得它们助力,此战胜算可增三成。”
“可我要怎么找?”青珞当即追问。
皓玄只是摇头:“不是找,是等。等它们愿意见你的时候。”
等。
青珞抱起双膝,将下巴搁在膝头。这些日子她试过许多方法——用玉璜的力量探知周围灵气流动,在冥想中寻找特殊波动,甚至尝试用汐云羽毛上沾染的气息施展追踪术法。然而一无所获。神兽族群若真如传说中那般古老强大,岂是凡人轻易能够寻到的?
汐云忽然发出低低的鸣叫,那声音不同于往常撒娇或警惕时的调子,更像是一种……呼唤。悠长、清越,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在山谷间层层荡开。
青珞站起身。
那鸣叫声持续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戛然而止。汐云转过头看向她,冰蓝色的眼眸里似乎藏着某种青珞读不懂的情绪——期盼?犹豫?还是别的什么?
“你想告诉我什么,对不对?”青珞走到它身边蹲下,伸手轻抚它的头顶。
汐云用湿润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背,然后再次望向东方。这一次,它抬起前爪,轻轻在地上划了一道。
不,不是随便划的。
青珞屏住呼吸,看着汐云用爪子在地面的软土上勾出歪歪扭扭的痕迹。那痕迹初看杂乱,但随着线条增加,渐渐显出一个轮廓——一座山,山顶有三道并排的峰尖,形似某种蹲伏巨兽的脊背。
“这是……你要带我去的地方?”
汐云点头,又摇头。它用爪子在那图案旁边点了点,然后抬头看青珞,又低头看图案,如此反复几次。
青珞忽然明白了。
“不是带我去,”她轻声说,“是要我通过你,和它们……沟通?”
汐云发出一声近似肯定的低鸣,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手臂。这个小动作里透着某种依恋,也透着某种告别前的不舍。青珞心头一紧,下意识抱紧了它。
“会离开我吗?”她问,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汐云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靠在她怀里。温热的躯体,平缓的心跳,还有那身已经褪去幼崽绒毛、逐渐显露出神兽威严的羽翼——它确实在长大,在变化,在朝着某个既定的方向成长,而那方向或许终将离开她的怀抱。
青珞将脸埋在汐云颈侧的软毛里,深深吸了口气。
“青珞姑娘?”
身后传来羽商的声音。青珞回头,看见他披着外袍靠在山洞口,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亮。青岚扶着他,见青珞回头,温和一笑:“听到汐云的叫声,有些不寻常,就出来看看。”
“它……”青珞顿了顿,指着地上那个已经有些模糊的爪印,“似乎知道该怎么联系它的族群。”
青岚松开扶着羽商的手,缓步上前,蹲身细看那些痕迹。他伸出指尖,在爪印边缘轻轻拂过,淡青色的灵力如丝线般渗入泥土,那爪印竟微微亮起一层极淡的荧光。
“这是血脉印记。”青岚抬头,眼中闪过惊讶,“只有拥有古老传承的神兽后裔,才能留下这种能被灵力感知的标记。汐云在无意识中,将族群的方位信息烙印在了这里。”
羽商慢慢走过来,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咳嗽两声才开口:“也就是说,这小家伙的‘家人’,就在这座三峰山附近?”
“恐怕是的。”青岚站起身,转向青珞,神色认真,“但神兽族群向来避世,尤其经历过上古那场劫难后,更是几乎绝迹于人间。即便找到它们栖居之地,也未必愿意现身相见,更不用说出手相助了。”
“皓玄前辈说的‘条件’,会不会就是指这个?”青珞问,“需要我们通过某种考验,证明自己值得它们帮助?”
“考验是必然的。”羽商轻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虚弱,却依然有他特有的玩味,“神兽寿命漫长,看尽世事变迁,对人类那点争斗怕是提不起兴趣。要让它们破例插手,恐怕得拿出足够分量的理由。”
青珞沉默。她低头看着汐云,小家伙正用脑袋顶她的手心,仿佛在催促她做决定。那三峰山的轮廓在她脑海中渐渐清晰——皓玄给的地图上标注过那个方位,位于九域极东的“隐雾山脉”深处,距离此地至少半月路程,途中要穿过三处已知的险地。
“你的伤,”她看向羽商,“还需要多久?”
“别用我当借口。”羽商摆摆手,虽然动作牵动伤口让他皱了下眉,“青岚的医术你还信不过?再休整三五日,赶路应该无碍。况且——”他顿了顿,看向东方,“若真要去,这一路上怕是不会太平。我的伤在路上养着便是。”
青珞看向青岚。医师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羽商说得对。如果神兽族群真愿意见你,那这一路上的艰难险阻,或许本就是考验的一部分。安逸稳妥的路,走不到它们面前。”
山谷间的晨雾完全散了,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亮地上那个正在迅速淡去的爪印,也照亮青珞眼中逐渐坚定的光。
“那就去。”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能惊起飞鸟,“无论是什么考验,总要试试。”
汐云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展翅飞起,在空中盘旋一圈后重新落回青珞肩头。那姿态,仿佛在为她的话做注脚。
“不过在那之前,”青珞转过身,目光扫过羽商和青岚,“我们需要一个更周全的计划。皓玄前辈说‘满足条件’,但没说是什么条件。汐云给了方位,但没给方法。我们得先弄清楚,神兽族群可能在意什么,我们又该如何证明自己值得它们打破千百年来的避世传统。”
“问得好。”羽商在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摸出那本从不离身的薄册子——虽然边角烧焦,页面也被水浸得发皱,但显然被他小心保护着,“我这几天躺着无聊,倒是翻了些古籍残卷。关于神兽与人类的古老盟约,有几个线索或许有用。”
青珞和青岚都凑了过去。
羽商用修长却略显苍白的手指翻开册子,停在某一页。那页上用极细的笔触画着一幅简图:人类与数种神兽形象相对而立,中间是一个发光的符文。
“这是我在一处古遗迹的壁画上临摹的,”羽商说,“根据旁边残缺的文字推测,描绘的应该是上古时期,人类部族与神兽族群订立‘天地之契’的场景。契约的核心并非力量交换,而是……”他指尖点在那个符文上,“共感与互助。人类借神兽之力守护天地平衡,神兽则通过人类了解世间变迁,维持自身血脉不因孤绝而衰微。”
“共感……”青珞重复这个词,若有所思。
“对。”羽商翻到下一页,那里记录着几行残缺的古文,“‘血脉共鸣,心念相通,方得见真容’——这大概是指,想要见到真正的神兽族群,必须与它们建立某种深层的联系,不仅是找到它们的居所那么简单。”
青岚沉吟道:“也就是说,我们需要让它们‘感知’到我们的心意,认可我们的目的,才会现身相见?”
“恐怕正是如此。”羽商合上册子,望向青珞肩头的汐云,“而这小家伙,或许就是建立这种联系的桥梁。”
汐云轻轻叫了一声,用喙梳理翅膀上的羽毛,那模样竟有几分矜持。
青珞伸手抚摸它的背脊,感受着掌心下温暖的生命力。从那个雨夜捡到这只受伤的小兽,到如今它长成能够指引方向的伙伴,不过短短数月,却仿佛已经共度了半生。那些一起走过的险境,那些分享的食物,那些依偎着取暖的夜晚——如果说这世间有什么能证明她与神兽之间的“共感”,恐怕就是这些点点滴滴了。
“那‘条件’究竟是什么?”她问。
羽商摇头:“古籍上没写。但我猜,无非是些古老的规矩:证明你的心性纯良,证明你的目的并非私欲,证明你理解守护的真谛,证明你愿意为这份契约付出代价。”他顿了顿,看向青珞,“而最后一条,往往是最难的。”
山谷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掠过树梢,溪水潺潺流淌。远处传来鸟鸣,近处是羽商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的伤还没好透,说这么多话已经有些吃力了。
“先养伤。”青珞最终说道,“等你能上路了,我们就出发去隐雾山脉。至于条件……”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坦然,“等到了那里,自然就知道了。”
“这就对了。”羽商也笑,往后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神兽一巴掌拍出来,总比坐在这里瞎想要强。”
青岚无奈地看他一眼,转身去取药。青珞则继续坐在溪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倒影随着水波晃动,面容模糊,唯有额间那枚玉璜的印记清晰可见。
汐云从她肩头跳下,走到水边,也低头看着水面。一人一兽的倒影并排映在水里,被波光揉碎又拼合。青珞忽然想,如果真要通过某种“共感”的考验,那她与汐云之间的这份羁绊,大概是最好的起点了。
“你会帮我的,对吧?”她轻声问。
汐云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映着天光,清澈得能看见她自己的影子。然后它伸出前爪,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
那是一个承诺。
青珞反手握住那只毛茸茸的小爪子,心里那点不安忽然就散了。无论前路有多少考验,至少此刻,她不是一个人。
不,应该说,从一开始,她就不曾真正孤单过。
赤炎,青岚,羽商,墨尘,苍溟,甚至那位立场莫测的重岳,还有现在肩头这只小兽——这条路上遇见的每一个人,每一段缘,都让她与这个世界的联系更深一分,羁绊更紧一重。
而这,或许就是皓玄所说的“条件”中最重要的一条:你是否真正属于这里,是否愿意为这里付出一切。
“我准备好了。”青珞对着水中倒影,也对着东方那座看不见的三峰山,轻声说道。
肩头的汐云发出一声长长的、清越的鸣叫,那叫声穿透晨雾,越过山谷,朝着日出的方向,乘风而去。
仿佛在呼唤,仿佛在回应。
仿佛在说:我听见了,它们也终将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