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丝斜斜地划过夜空,像是天地也在为这场逃亡落泪。
青珞的呼吸在湿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她紧紧抓着羽商冰凉的手腕——这位以情报和谋略着称的星枢,此刻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胸前的伤口虽然被青岚紧急处理过,但每次颠簸都会渗出新的血迹。
“别管我……”羽商的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嘴角却还挂着那抹惯有的、玩世不恭的弧度,“你们先走。”
“闭嘴。”赤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沉而压抑。他正用那柄已经卷刃的长刀劈开挡路的藤蔓,每一次挥砍都带着近乎暴戾的力道。
他们身后,黑暗如活物般蠕动、追赶。
那不是普通的黑暗——那是幽昙力量延伸出的触须,带着腐蚀一切的恶意,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碎裂。更可怕的是黑暗中不时传来的嘶吼,那是被幽昙操控的、已失去自我的生灵发出的绝望哀鸣。
“左转!”墨尘的声音突然响起,这位一向冷静的工匠此刻额头上也沁出细密的汗珠,“前方三百步,有一处天然石缝,我曾在地图上标记过——那里易守难攻!”
没有时间质疑,甚至没有时间思考。赤炎毫不犹豫地转向,青岚搀扶着羽商的另一侧,青珞则用尽力气催动玉璜——那温润的光晕此刻已黯淡如风中残烛,却仍勉强撑开一圈薄弱的光罩,将不断试图侵蚀的黑暗阻挡在外。
汐云——那只被青珞取名的小兽,此刻已长到小马驹大小,它低伏在队伍最末尾,颈部的鬃毛根根竖立,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偶尔有黑暗触须突破光罩试探,就会被它撕咬、扯碎。
三百步。
在平时,不过是几个呼吸的距离。
此刻,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青珞能感觉到灵力正在飞速流逝。玉璜像是渴水的旅人,贪婪地汲取着她的生命力。她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用疼痛维持清醒。
两百步。
身后的嘶吼声更近了。
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快速移动——不止一个,是很多个。脚步杂乱,带着疯狂的、不知疲倦的节奏。
“他们放出了‘追猎者’。”羽商突然说,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凝重,“幽昙圈养的怪物……不知疼痛,不知恐惧,只会追着活物的气息,不死不休。”
一百步。
石缝的轮廓在雨夜中隐约可见——那是两片巨大岩壁间一道狭窄的裂隙,入口处仅容两人并肩通过,内部情况不明,但至少,他们不必腹背受敌。
五十步。
“青珞,准备收起光罩!”赤炎低吼,“我数到三,大家一起冲进去!墨尘,你第一个,设陷阱!青岚带着羽商第二,我断后!”
“好。”
“明白。”
二十步。
青珞开始缓缓收缩光罩的范围——这是最危险的时刻。光罩缩小的瞬间,黑暗会像潮水般从缺口涌入。
十步。
“三。”
光罩猛地收缩至仅包裹众人身侧。
“二。”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一——冲!”
墨尘如离弦之箭率先撞入石缝,手中不知何时已扣住了数枚闪烁着金属冷光的机关球。青岚几乎是半抱着羽商紧随其后,汐云低吼着跃入。
青珞转身也要冲入——
就在这一刹那。
黑暗中,三道黑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扑出!那不是人类,甚至不是已知的任何生灵——它们有着扭曲的肢体、反关节的足踝,和完全被黑暗吞没的眼窝。它们的指尖延伸出尺长的黑色骨刃,在雨中泛着湿冷的光。
太快了。
快到赤炎的刀只来得及斩向第一个,第二个已扑向青珞的后心,第三个则直取正艰难踏入石缝的羽商和青岚。
“小心!”赤炎的怒吼与兵刃碰撞声同时响起。
青珞感到背后寒意刺骨,她下意识地侧身,骨刃擦着她的左臂划过——衣料撕裂,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楚。但更让她心脏骤停的是第三道黑影的方向——
青岚正全力搀扶羽商,根本来不及转身。
而羽商,这个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容的男人,此刻眼中闪过一道光。
不是恐惧。
是某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延展,每一帧都清晰得残忍。
青珞看见羽商用尽最后力气,推开了青岚。
看见他转身,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那扑来的黑暗。
看见他胸口,那枚从不离身的、刻着琴弦纹路的护身符,在黑暗中亮起微弱的、最后的光。
“不——!!!”
青珞的尖叫与黑影撞击肉体的闷响同时炸开。
黑色的骨刃,从羽商的胸前透出,带着温热的、刺目的红。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赤炎的刀将第一个黑影斩成两段,反手一刀劈向贯穿羽商的第二个怪物。青岚被推得踉跄撞在岩壁上,回头时目眦欲裂。墨尘从石缝中掷出的机关球在空中爆开,无数淬毒的细针将第三个黑影扎成筛子。
但,太迟了。
羽商的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青珞扑过去,接住了他。
好轻。
这个总是谈笑风生、似乎永远从容不迫的男人,此刻轻得像一片羽毛。血从他的胸口、口中涌出,迅速染红青珞的手,染红他月白色的长衫,染红脚下泥泞的土地。
“羽商……羽商!”青珞的声音在颤抖,她徒劳地用手去捂那个伤口,可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温热得烫人。
羽商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有些涣散,却仍努力聚焦在她脸上。他张嘴,血沫涌出,却还在试图笑。
“别……”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别这副表情……难看死了……”
“你别说话!青岚!青岚!”青珞尖叫。
青岚已跪倒在羽商身侧,双手颤抖着撕开他胸前的衣料。伤口触目惊心——黑色的骨刃不仅贯穿了胸膛,更带着某种腐蚀性的力量,伤口周围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坏死。
“毒……是蚀毒……”青岚的声音在发抖,他从怀中掏出所有的药瓶,可手抖得连瓶塞都拔不开。
墨尘冲过来,一言不发地接过药瓶,动作精准而迅速地倒出药丸、捏碎、撒在伤口上。可那些珍贵的药粉一接触到发黑的皮肉,竟发出“嗤嗤”的声响,被腐蚀、被消融。
没用的。
所有人都知道,没用的。
蚀毒入心脉,神仙难救。
“省……省点药吧……”羽商轻轻地说,每说一个字,就有更多的血从嘴角溢出,“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赤炎站在一旁,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这个总是如山岳般挺直的男人,此刻肩膀在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石缝外,黑暗仍在涌动,那些“追猎者”似乎暂时被墨尘的机关和赤炎方才的暴怒震慑,不敢立刻上前,但嘶吼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他们还在包围。
他们还在等。
等猎物彻底放弃挣扎。
“走……”羽商说,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在青岚脸上,“带他们……走……”
“我不走!”青珞的眼泪终于滚落,混着雨水,滴在羽商苍白如纸的脸上,“你撑住,你一定能撑住,我们回垣都,苍溟一定有办法,他一定有——”
“听我说……”羽商艰难地抬起手,抓住了青珞的手腕。他的手很冷,冷得像冰,可握着的力道却依然固执,“青珞……你听我说……”
青珞咬着嘴唇,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那个预言……”羽商的声音越来越轻,青珞必须俯下身才能听清,“‘异星现,龙心启’……后面……还有半句……”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整具身体都在颤抖,更多的血涌出。
“别说了,留着力气——”
“是……‘星陨之时,方见月明’……”羽商固执地说完,眼睛直直看着青珞,“你们……必须活下来……必须……”
他的瞳孔开始扩散。
“羽商!羽商你别睡!看着我!”青珞用力拍他的脸,可那双向来含着笑意的、总是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正一点点失去焦距。
“其实……”羽商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早就……算过这一卦了……”
他居然,真的,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太多青珞看不懂的东西——释然,遗憾,或许还有一点点,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隐秘的温柔。
“我的命数……就到今日……所以……别难过……”
他的手,松开了。
最后的温度,从指尖流逝。
那双总是盛着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缓缓阖上。
雨还在下。
冰冷地,无情地,浇在每个人身上。
青珞跪在泥水里,抱着羽商渐渐冷去的身体,一动不动。她的世界在那一刻,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沉重得像要裂开。
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深处,碎了。
那个总是摇着扇子、语带调侃的羽商。
那个在牢房里对她眨眼的羽商。
那个教她认暗号、在夜宴上替她挡酒的羽商。
那个笑着说“将来答应我一个要求就好”的羽商。
没了。
就这样,没了。
因为推开了青岚。
因为,救了他们。
“啊……啊啊啊——————”
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哀嚎,从青珞喉咙深处挤出。那不是哭,那是某种东西被硬生生从灵魂里撕扯出来的痛楚。
赤炎猛地转身,面向石缝外越来越近的黑暗。他的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然后,他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刀。
没有怒吼。
没有咆哮。
只有一种可怕的、死寂的杀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带她走。”赤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得让青岚浑身发冷,“带羽商走。我来断后。”
“赤炎,你——”
“走!”赤炎低吼,这一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是命令!快走!”
墨尘已经站起身来。这位工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手指深深掐进了掌心,鲜血从指缝渗出。他看了羽商最后一眼,然后弯腰,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动作,将青珞从羽商身边拉开。
“放开我!我不走!我不走!!!”青珞疯了般挣扎,她的眼睛红得滴血,灵力不受控制地暴走,玉璛在她怀中发出刺目的光。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
青岚的手还在颤抖,可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青珞:“你看看他!看看他!”他指着羽商平静的、沾满血污的脸,“他为什么推开我?他为什么死?青珞,你告诉我!”
青珞呆住了。
“因为他要你活!”青岚的眼泪终于落下,这个总是温润如玉的男人,此刻声嘶力竭,“他要我们所有人都活!你现在留在这里陪葬,对得起他推开我的那只手吗?!对得起他流的这些血吗?!”
每一个字,都像刀,扎进青珞心里。
“跟我走。”青岚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他弯腰,用尽力气将羽商的遗体背起——很轻,轻得让他心碎,“我们带他回家。然后……然后我们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
却重如千钧。
墨尘拽着青珞,青岚背着羽商,汐云低吼着护卫在一侧,他们跌跌撞撞地向石缝深处退去。
青珞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赤炎独自一人,站在石缝入口处。外面是无尽的黑暗和嘶吼,而他背对着他们,手中的刀,缓缓抬起。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肩膀,他的背影在狭窄的天光中,孤独得像一座注定要崩塌的山。
然后,黑暗涌了上来,淹没了那道身影。
只有刀光,在黑暗中,一次次亮起。
决绝的。
燃烧的。
想要斩开这天地间,所有的不公与绝望。
青珞转过头,不再看。
她咬着嘴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
她迈开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她没有停下。
不能停下。
因为有人用命,为他们换来了继续前行的资格。
雨越下越大。
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鲜血与眼泪,都冲刷干净。
可有些东西,是永远洗不掉的。
比如今夜,这个雨夜,这个狭窄石缝前,那个永远闭上了眼睛的笑容。
和那些,注定要用一生去背负的,牺牲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