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粘稠得像是凝固的血。
青珞跟在赤炎身后,每一步都踏得极轻。墨尘破解最后一道结界时留下的裂缝正在他们身后缓缓弥合,发出极其细微的、仿佛琉璃碎裂又被强行粘合的脆响。这声音在死寂的通道里被无限放大,撞在四周漆黑如墨的石壁上,又弹回来,钻进每个人的耳膜。
羽商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其实根本没必要,所有人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这条通道不像是凿出来的。青珞的手指不经意擦过墙面,触感怪异得让她胃里一阵翻涌。那不是石头,也不是金属,倒像是某种生物的骨骼,冰冷、光滑,带着细微的、活物般的弧度。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墙壁深处隐约有东西在脉动,极其缓慢,像是沉睡巨兽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顺着指尖往她骨头里渗。
“到了。”最前面的赤炎停下脚步,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他们此刻站在通道尽头一处不起眼的凹陷里。前方再无路,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黑暗。但青岚已经在摇头,指尖泛起极其微弱的青芒,在空中画了个极小的窥探符纹。符纹成型的瞬间,他脸色明显白了一分。
“不是实墙,”青岚嘴唇几乎不动,“是障眼法,后面空间很大。但障眼法上附着……某种感知术。直接破开会惊动施术者。”
墨尘没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把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灰色粉末,小心翼翼沿着那片黑暗的边缘撒下。粉末落地的瞬间,竟没有飘散,而是像有生命般贴着那道无形的屏障爬开,在黑暗中勾勒出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轮廓。
那轮廓之大,让所有人呼吸都是一滞。
“范围至少……百丈方圆。”墨尘的声音干涩,“而且内部结构复杂,能量反应混乱得不像话。不像是天然洞穴,倒像……”
“倒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吃空后又填满了别的。”羽商接话,他脸上惯有的那点笑意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像野兽嗅到了天敌,“我说,诸位,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咱们收集的证据差不多够了,这地方给我的感觉……很不好。”
赤炎横了他一眼,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来都来了。”
是。来都来了。
青珞深吸一口气,那股自踏入这片禁地就缠绕着她的恶心感越来越重。不是生理上的,更像是灵魂层面被什么东西污染了。玉璜在她怀中微微发烫,不再是温暖的安抚,而是一种尖锐的警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她能感觉到这片空间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和她怀中的玉璜产生共鸣——不,不是共鸣,是对抗,是吞噬与净化两种力量最原始的互相撕咬。
“感知术的节点在左上三分,右下七分,还有正中央偏下两寸。”墨尘盯着那片灰色粉末勾勒的轮廓,语速极快,“三处节点能量流转有百分之一息的迟滞间隔。羽商,你的‘移花接木’能骗过多久?”
羽商闭眼感受了一下,再睁眼时,嘴角扯出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最多三十息。三十息后,要么撤,要么硬闯。”
“够了。”赤炎道,“青岚,护住所有人气息。琉璃,”他转向青珞,眼神凝重,“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别出声,别动用玉璜的力量,除非我让你用。”
青珞用力点头,手心全是汗。
羽商走到最前面,双手抬起,手指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结印。没有光,没有声音,但青珞明显感觉到前方那片“黑暗”的质地变了,像是平静水面被投入石子,漾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墨尘指出的三个节点位置,涟漪的波纹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不自然的扭曲。
“就是现在!”
赤炎第一个冲了进去。没有撞上实体的感觉,更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水膜。青珞紧随其后,那一瞬间,五感像是被强行剥离又被粗暴塞回——
光。铺天盖地的、不祥的暗红色光芒劈头盖脸砸下来。
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往脑子里钻的——低沉的、仿佛亿万人同时痛苦呻吟的嗡鸣,混杂着某种规律到令人牙酸的、像是巨型心脏搏动又像是机械运转的轰响。
气味。浓烈到让人作呕的甜腥,像是腐烂了千百年的血肉混合了某种灼热的金属气息,死死糊在鼻腔和喉咙里。
青珞差点当场吐出来。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的景象——
然后她宁愿自己瞎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洞穴”。
这是一个被掏空的、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山体内部空间。他们此刻正站在边缘一处狭窄的、天然形成的岩石平台上,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而在这深渊之上,在整片空间的中央——
一座祭坛。
不,用“祭坛”来形容它,简直是对这个词的侮辱。
那是一座由活着的、不断蠕动搏动的暗红色肉质结构堆积而成的、违背一切几何与建筑常识的畸变造物。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团被孩童胡乱揉捏后又丢进熔炉的半融化肉泥,却又遵循着某种令人极度不适的、亵渎性的规律“生长”着。无数粗大如巨蟒的、表面布满搏动血管的暗红“触须”从祭坛基座伸出来,深深扎入四周的岩壁,扎入下方的深渊,像是在从整片大地、从山体深处、从看不见的地脉中吮吸着什么。
祭坛的表面并非平整,而是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每个孔洞里,都“镶嵌”着东西。
青珞的视线死死定在最近的一个孔洞上。
那里嵌着一块巨大的、散发着微弱蓝白色光芒的晶体。晶体内部,封存着……一个人。
不,也许曾经是人。现在只是一具扭曲的、保持着痛苦挣扎姿态的干尸,皮肤紧贴着骨骼,五官因极致的痛苦而狰狞变形,双手绝望地向前伸出,似乎想抓住什么。晶体表面延伸出无数比发丝还细的红色丝线,刺入那具干尸的每一寸皮肤,像植物的根须扎进土壤。随着暗红色光芒在祭坛上有节奏地明灭,那些红色丝线也一明一暗,仿佛在从晶体内部、从那具干尸中抽取着什么。
这样的晶体,这样的孔洞,密密麻麻,布满了整座畸变祭坛的表面,成百,上千。蓝的、白的、青的、黄的……不同颜色的晶体,封存着不同形态的“祭品”——有人,有从未见过的异兽,甚至有一些看起来像是……灵脉核心的发光团块。所有晶体延伸出的红色丝线最终都汇聚向祭坛最顶端——
那里悬浮着一颗巨大的、直径超过十丈的暗红色心脏。
不,那不是心脏。虽然它在搏动,表面布满狰狞的血管,每一次收缩扩张都带动整个空间随之震颤,发出那规律到恐怖的轰响。但青珞看得清楚,那“心脏”的材质根本不是血肉,而是某种半晶体化的、不断流动着暗红与漆黑纹路的诡异物质。它悬在祭坛顶端,像一个贪婪的、永不餍足的胃袋,通过下方无数红色丝线,从那些晶体、从那些被封存的“祭品”中,抽取着五颜六色的、代表着不同属性的能量流。
那些被抽出的能量流,在注入“心脏”前,都被染上了一层污浊的暗红。
而“心脏”搏动挤压出的,不再是血液,是浓稠如实质的、翻滚着不祥黑气的暗红色能量洪流。这股洪流顺着祭坛顶端一道粗大得惊人的、仿佛用凝固的黑色闪电雕刻而成的导管,向上喷射,狠狠轰击在山体穹顶的某个位置。
穹顶那里,是一片更加令人绝望的景象。
岩壁不再是岩壁,而是被某种力量融化后又重新塑形的、类似某种生物内腔的诡异结构。粗大的、搏动的、颜色从暗红渐变为漆黑的“脉络”在肉质的穹顶上蔓延,像一张覆盖了整个天际的、活着的蛛网。而在“蛛网”的正中央,穹顶的最高点——
一个裂口。
不,不是一个裂口。是无数细小的、漆黑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撕开、又被强行用污秽能量粘合起来的裂口,它们彼此纠缠、堆叠,最终形成一个直径数丈的、不断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漆黑漩涡。
祭坛“心脏”喷射出的暗红能量洪流,正源源不断地注入那个漆黑漩涡。
每一次注入,那漩涡就膨胀一分,颜色就更深一分,旋转的速度就加快一分。而随着漩涡的转动,整片空间里那种令人作呕的、灵魂层面的污染感就加重一分。青珞甚至能“看到”,有丝丝缕缕极其细微的、介于虚实之间的黑色气息,正从漩涡深处、从那些细小裂口中渗透出来,像墨滴入水,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污染着四周的空气,然后被下方祭坛延伸出的那些暗红“触须”吸收,输送回“心脏”,完成一个亵渎的、自给自足的循环。
“这是……”青岚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厌恶,“蚀化……他们在主动蚀化这里的龙脉节点!不,不止是蚀化,他们在献祭!用生灵,用灵脉,用一切蕴含能量的东西,喂养那个……那个源头!”
他指向那个不断搏动的暗红“心脏”,又猛地指向穹顶那个漆黑的漩涡:“他们在制造一个……一个通道!一个让‘蚀’的源头力量更直接、更大量涌入这个世界的通道!这个祭坛……这个祭坛本身,就是一个转换器,一个放大器!”
羽商已经掏出了他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但此刻扇骨被他捏得咯咯作响,指节发白:“那些晶体里的……是活祭。看那边,第三排,左数第七个蓝色晶体——那是潮汐灵蚌一族的王珠!三百年前就失踪了,传说被蚀妖吞噬了……原来在这里!还有那个,青岚,你看顶上那颗黄色的,那是地脉元髓!他们挖断了西岭的地脉,原来核心在这里!”
墨尘没有说话。他死死盯着祭坛基座与岩壁连接的地方,那里,暗红色的肉质结构边缘,隐约能看到人工开凿和拼接的痕迹。还有一些破损的、风格极其古老的符文石板,被随意地嵌在血肉之间,像是后来被强行“缝合”上去的补丁。他的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嫁接。他们把上古封印的碎片,强行嫁接到了这个……这个活体蚀化核心上。利用封印碎片的特性,反向抽取龙脉力量,同时屏蔽正常龙脉的感应和排斥……疯子……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
赤炎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从未松开。他的目光像刀一样刮过整个空间,最后定格在祭坛下方,深渊边缘,几个活动的人影上。
那里有大约十几个人,穿着统一的、带有幽昙标志的暗紫色长袍,正围着一块巨大的、刻画着复杂符文的石板忙碌。他们似乎是在调试祭坛的某个部分,不断将某种漆黑的、粘稠的液体注入石板周围的凹槽。随着液体的注入,连接最近几颗晶体的红色丝线明显变得更粗壮,抽取能量的速度也骤然加快。被封存在晶体中的一个灵兽形态的祭品发出无声的、濒死的抽搐,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能量输出不稳定……还需要更多‘柴薪’。”一个嘶哑的声音传来,是那群人中为首的一个干瘦老者,“去,把三号预备窖里的‘存货’提一半过来。主上很快就要进行最后一步了,不能有丝毫差错。”
“是!”两名黑袍人躬身领命,转身朝着祭坛侧面一个被暗红肉质半覆盖的洞口走去。
“主上……”羽商眼神一凛,用口型对赤炎说,“幽昙不在这里。但肯定不远。”
青珞的心脏在狂跳,每一次搏动都撞得肋骨生疼。玉璜在怀里烫得吓人,那股净化之力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去烧灼眼前这亵渎的一切。她死死按住胸口,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人为的。
这令人作呕的一切,这亵渎生命、亵渎天地、亵渎龙脉的恐怖景象,是人为的。
不是为了破坏。是为了制造。制造一个更强大、更稳定、更受控制的“蚀”之源头。用无数生命和灵脉作为燃料,用上古封印的碎片作为工具,在龙脉的节点上,硬生生生长出一个吞噬一切的毒瘤。
证据。他们需要证据。需要记录下这里的一切——祭坛的结构,能量的流向,那些被封存的祭品,那些被嫁接的封印碎片,还有……那些正在操作这一切的幽昙信徒。
青岚已经开始动作。他取出一块特制的、半透明的记忆晶石,手指极其稳定地在晶石表面勾勒着复杂的观测符纹。没有光,没有灵气波动,所有探查都以一种近乎“折射”和“共鸣”的隐秘方式进行。墨尘则从随身工具包里摸出几个指甲盖大小的金属薄片,轻轻一弹,薄片悄无声息地飞向不同方向,贴在岩壁不起眼的角落,开始记录能量波动和数据。
赤炎和羽商一左一右,将青珞和正在工作的青岚、墨尘护在中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空间,尤其是祭坛上那些忙碌的黑袍人,以及更深处可能存在的暗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三十息的极限正在逼近。
青岚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记忆晶石内部,祭坛的立体影像、能量流动的轨迹、那些符文的细节,正在一点点被构建出来,越来越完整。墨尘手心里那几个接收金属片传回数据的小型罗盘,指针疯狂颤动,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常人根本无法理解的刻度和符文。
二十五息。
下方,那名干瘦老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狐疑地扫过四周岩壁,扫过他们藏身的这片阴影。
赤炎的手握紧了刀柄。羽商的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捻着一枚铜钱。
青岚加快了速度。
二十八息。
墨尘收起最后一个罗盘,对青岚做了个“完成”的手势。
青岚也几乎在同一刻,手指在记忆晶石上轻轻一点,最后一道符文隐没,晶石内部景象彻底定格。他迅速将晶石收起,对赤炎点头。
“走。”赤炎用口型说。
羽商已经再次抬起手,准备发动“移花接木”,为他们争取退出时的那一隙机会。
就在此时——
“嗡——————!!!”
祭坛顶端,那颗巨大的暗红“心脏”猛地一震!搏动的节奏骤然紊乱!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的暗红光芒夹杂着漆黑的秽气,如同爆炸般从心脏内部迸发出来!整个空间剧烈摇晃!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下方深渊里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无数生灵濒死的哀嚎!
“怎么回事?!”干瘦老者惊怒交加,“能量反冲?!快!稳定祭坛!”
所有黑袍人都乱了套,疯狂地扑向各自负责的符文石板。
而青珞怀中的玉璜,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和光芒!
“糟了!”青岚脸色大变。
赤炎一把抓住青珞的手臂:“撤!立刻!”
但已经晚了。
祭坛顶端,那颗狂暴搏动的暗红“心脏”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纯粹的净化气息刺痛、激怒了。它猛地转向他们藏身的方向!心脏表面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像一只睁开的、充满无尽恶意和贪婪的竖瞳!
竖瞳死死“盯”住了青珞。
不,是盯住了她怀中,那枚无法再被压制、正透出衣料散发出纯净月白色光芒的玉璜。
一个混合了亿万人嘶吼、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意念”,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脑海——
“钥……匙……”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