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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3章 羽商暂脱险
    沉疴林的边缘,天色已近黄昏。

    

    青珞抱着浑身滚烫的小兽踉跄冲出那片死亡沼泽时,双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怀里的星曦——这是她给这只从古老村落一路相伴的神兽幼崽起的名字——此刻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原本银蓝色的绒毛被墨绿色的毒液浸透,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腥臭。

    

    “撑住……星曦,撑住……”青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的左手死死攥着那株“三生还阳草”——三片叶子呈现奇异的三色光泽,在暮色中流转着微弱却坚韧的光芒。为了这株草,他们在沼泽深处几乎丢了性命。

    

    回到临时营地时,赤炎正守在昏迷的羽商身旁,听到动静猛地抬头。当他看见青珞的模样,瞳孔骤然收缩。

    

    “你受伤了?!”

    

    “不是我……是星曦……”青珞几乎是扑到羽商身旁,将还阳草递给早已等候的青岚,“师父,草找到了,快!”

    

    青岚接过草药的手指也在微微颤抖——这位向来沉稳温和的医者,此刻眼底布满血丝,身上沾满各种草药的汁液和凝固的血渍。他已经连续三十六个时辰没有合眼,羽商的脉搏在两个时辰前几乎消失过三次。

    

    “赤炎,扶住他。”青岚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赤炎跪坐下来,小心翼翼地将羽商的上半身扶起靠在自己怀中。羽商那张总是挂着漫不经心笑意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嘴唇泛着诡异的青紫色。他那身标志性的月白色长袍早已被血污染透,胸口的绷带还在缓慢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那是三天前为掩护小队撤离时,硬生生接下幽昙麾下刺客首领毒刃留下的伤口。

    

    毒已入心脉。

    

    若非羽商本身修为深厚,又有青岚拼尽全力的续命之术吊着,早在昨日就该咽气了。

    

    青岚取出随身携带的药臼,动作快得几乎出现残影。他将三生还阳草的三片叶子分别摘下,一片用灵力碾磨成翠绿色的汁液,一片以真火炙烤成赤金色的粉末,最后那片泛着幽蓝光泽的叶片被他小心翼翼置于掌心,双手合十,催动体内最纯粹的木系灵力缓缓注入。

    

    “赤炎,撬开他的嘴。”

    

    赤炎的手指轻轻捏住羽商的下颌,动作轻柔得不像那个战场上大开大合的猛将。羽商的牙关咬得很紧,赤炎用了些力道才勉强撬开一道缝隙。

    

    青岚将三种处理过的药草精华依次送入——先是翠绿的汁液,再是赤金的粉末,最后是将那片幽蓝色的叶片直接置于舌下。

    

    整个营地陷入死寂。

    

    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羽商的脸。

    

    十个呼吸过去。

    

    二十个呼吸。

    

    羽商毫无反应。

    

    青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下意识抓住身旁星曦滚烫的身体,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就在绝望即将淹没所有人的瞬间——

    

    羽商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从他喉咙深处溢出,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后的第一口喘息。

    

    “活了……”赤炎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青岚整个人瘫坐在地,汗水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他颤抖着手再次搭上羽商的脉搏,闭上眼仔细感知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才缓缓睁开,眼底终于浮起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笑意:“脉象稳住了……毒暂时压下去了……”

    

    “暂时?”青珞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三生还阳草只能吊住他七日性命。”青岚抹了把脸,声音疲惫不堪,“这毒太过诡异,已与他的心脉纠缠在一起。若要彻底清除,还需要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赤炎立刻追问。

    

    青岚沉默了片刻,看向远处沉疴林深处那片永远笼罩在黑暗中的区域:“‘蚀心藤’的根须。必须在毒性再次发作前找到,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所有人都明白。

    

    七日。

    

    他们只有七日时间。

    

    “我去。”赤炎毫不犹豫。

    

    “你知道蚀心藤长什么样吗?知道它周围通常有什么样的守护兽吗?知道采摘时需要用什么手法才能不破坏药性吗?”青岚一连串的反问让赤炎哑口无言。

    

    青岚撑着膝盖艰难起身:“我去。当年我师父留下的手札里记载过蚀心藤的特性,整个小队只有我最合适。”

    

    “可是师父你的灵力——”青珞急声道。连续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为羽商续命,青岚体内的灵力早已濒临枯竭。

    

    “我还撑得住。”青岚打断她的话,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墨尘,“墨尘兄,营地这边劳烦你照看。赤炎,你随我去,有些地方需要你的力气。”

    

    墨尘点了点头,算是应下。这位寡言的机关大师自从羽商重伤后,几乎没说过话,只是埋头加固营地周围的防御阵法,又在四周布下了十七重触发式陷阱——那些精巧歹毒的机关,连赤炎看了都头皮发麻。

    

    赤炎还想说什么,却被青岚抬手制止:“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沉疴林深处昼夜颠倒,此刻正是蚀心藤活性最低的时候。”

    

    他快速收拾了几样必备的药物和工具,最后看了眼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平稳许多的羽商,转身走向沉疴林深处。

    

    赤炎抓起长刀快步跟上。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

    

    营地重新陷入寂静。

    

    青珞跪坐在羽商身旁,小心地用沾湿的布巾擦拭他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羽商的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皱着,那张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痛苦挣扎的痕迹。

    

    “羽商大人平时总是笑眯眯的……”青珞喃喃道,想起第一次在垣都花园见到这人时的情景——那个白衣翩翩、抚琴浅笑的公子,谁能想到他会为了掩护同伴撤离,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接下那柄淬了剧毒的匕首?

    

    墨尘在不远处整理着机关零件,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过了许久,他突然开口:“那家伙从小就这样。”

    

    青珞诧异地抬头。

    

    墨尘没有看她,手指灵活地将一枚淬毒的银针嵌入机关匣的凹槽:“看起来玩世不恭,什么都不在乎。真到了关键时刻,比谁都不要命。”

    

    这是青珞第一次听墨尘主动提起别人的过去。

    

    “你们……认识很久了?”

    

    “三十七年。”墨尘淡淡道,“他第一次偷我机关图的时候,才十一岁。”

    

    青珞愣住了。

    

    墨尘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重新闭上嘴,专心摆弄手中的机关。但沉默片刻后,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所以他不能死在这里。否则我那些年被偷走的图纸,找谁讨债去。”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可青珞却听出了掩藏在冰冷语调下的担忧。

    

    她低下头,继续为羽商擦拭脸颊。指尖触碰到他皮肤时,能感觉到体温正在缓慢回升——这是个好迹象。

    

    怀里的星曦忽然动了动。

    

    青珞连忙低头查看。小家伙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它身上的毒液已经被青岚留下的药粉暂时压制,但原本漂亮的银蓝色绒毛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底下红肿溃烂的皮肤。

    

    “对不起……”青珞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颗砸在星曦额头上,“都是为了救我……”

    

    如果不是星曦在最后一刻将她撞开,现在躺在这里中毒濒死的就是她了。那些藏在沼泽深处的毒刺藤蔓几乎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发动袭击,她根本避无可避。

    

    星曦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怨怼,只有纯粹的依赖和疲惫。

    

    青珞将它紧紧抱在怀里,泣不成声。

    

    夜色渐深。

    

    墨尘在营地周围点起了几盏特制的驱兽灯——淡蓝色的光芒笼罩着方圆十丈的范围,灯油里掺了高阶蚀妖的骨粉,寻常毒虫猛兽不敢靠近。

    

    青珞强迫自己吃了些干粮,又给星曦喂了点清水。小家伙勉强喝了几口,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她守在羽商身旁,每隔一刻钟就探一次他的脉搏和呼吸。青岚留下的丹药每隔三个时辰需要喂服一次,她不敢有丝毫懈怠。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

    

    到了后半夜,羽商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青珞心头一紧,连忙俯身查看。只见羽商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嘴唇重新泛起那种可怕的青紫色。

    

    毒又发作了!

    

    她手忙脚乱地翻出青岚留下的药瓶,倒出一枚赤红色的丹药。可羽商的牙关咬得死紧,根本喂不进去。

    

    “墨尘大人!”青珞急声叫道。

    

    墨尘几乎是瞬间出现在她身旁。他只看了一眼,便伸出两指在羽商下颌某个位置用力一按——羽商的嘴不受控制地张开一道缝隙。

    

    青珞连忙将丹药塞进去,又小心地灌了口水。

    

    可羽商根本失去了吞咽的能力,水顺着嘴角流出来,丹药也卡在喉咙口。

    

    “让开。”墨尘沉声道。

    

    他扶起羽商,手掌贴在他后心,一股温和却坚定的灵力缓缓渡入。那灵力精准地刺激了羽商的喉部经络,昏迷中的人终于做出了本能的吞咽动作。

    

    丹药下去了。

    

    但羽商的痉挛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剧烈。他的手指死死抠进地面,指甲翻裂渗出血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内部撕裂他的身体。

    

    “按着他。”墨尘的声音依旧冷静,可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青珞扑上去死死按住羽商乱动的胳膊。她的力气根本不够,墨尘不得不分出一只手帮忙。

    

    另一只手则快速在羽商胸前几处大穴连点数下。

    

    每点一下,羽商的身体就剧烈地抽搐一次。当点到第七下时,他猛地弓起身子,“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那血落在地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将泥土都烧出一个小坑。

    

    吐完这口血,羽商的痉挛终于渐渐平息,呼吸重新变得微弱但平稳。他脸上的青紫稍稍褪去一些,可依旧苍白得吓人。

    

    青珞瘫坐在地,浑身都在发抖。

    

    墨尘收回手,看着掌心上沾染的几点黑血,眼神沉得可怕:“毒比想象中更深。青岚必须五日内赶回来,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青珞听懂了。

    

    否则羽商撑不过第七日。

    

    “蚀心藤……真的能解这种毒吗?”她颤声问。

    

    “能。”墨尘斩钉截铁,“但蚀心藤生长的地方,是沉疴林最深处,也是这片禁地最危险的核心。那里盘踞的东西……连我都没有十足把握。”

    

    他难得说这么多话,可每一句都让青珞的心往下沉一分。

    

    “那青岚师父和赤炎大人……”

    

    “青岚既然敢去,就有他的把握。”墨尘打断她的话,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守好这里,等他们回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守好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

    

    青珞看向重新陷入昏迷的羽商,又看向怀里同样昏迷的星曦,最后看向墨尘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的侧脸。

    

    她忽然意识到,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小队,在经历了这么多生死与共后,早已不是简单的同行者了。

    

    他们是彼此托付性命的同伴。

    

    是可以在最黑暗的绝境中,背靠背战斗的战友。

    

    这个认知让青珞的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热流——是温暖,是沉重,也是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要带着所有人一起走出去的决绝。

    

    她擦干眼泪,重新坐直身体,从怀里取出那枚温润的玉璜。

    

    月光透过沉疴林永远散不开的瘴气,稀薄地洒在玉璜表面,映出其中流转的、只有她能看见的微光。这光很弱,远不如在垣都时明亮,可它依然在,依然在温柔地、持续地散发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青珞将玉璜轻轻贴在羽商心口,又贴在星曦额头上。

    

    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她想,如果“龙脉之心”真的能带来守护与治愈,那么请分一点力量给这些为了守护她、守护这个世界而奋不顾身的人。

    

    请让他们活下来。

    

    请让所有人都活下来。

    

    玉璜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祈愿,微微发热。那热量很微弱,却像暗夜中的一点星火,固执地亮着。

    

    墨尘朝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将手中正在调试的机关弩又紧了紧。

    

    夜还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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