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珞的手指还停留在那些古老壁画的凹痕上，指尖传来石料粗砺冰冷的触感。空气中弥漫着时间沉淀后的尘土味，混杂着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那是从祭坛中心那块石板散发出来的，他们刚刚从祭坛基座暗格里取出的石板。

    

    石板不大，约莫两个手掌并拢的宽度，材质非玉非石，在微弱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镌刻的符文与青珞玉璜上的纹路有七分相似，另外三分则更加繁复古奥，像是某种语言的源头。

    

    “这石板上的能量波动……和你的玉璜是同一脉的。”青岚半跪在石板旁，指尖悬浮在符文上方一寸处，不敢直接触碰。淡青色的灵气如丝线般从他指尖溢出，在石板表面轻轻拂过，带起一片细碎的光点。

    

    羽商斜靠在旁边的断柱上，看似随意，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动静太大了。刚才取出石板时那股能量波动，怕是十里外都能感应到。”

    

    “不止。”赤炎握着刀柄，刀身已出鞘三寸，暗红的火纹在刀脊上缓缓游走，“地面在震动，很轻微，但确实在震。”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果然，脚底传来极其细微的颤动，像是深埋在地下的庞然大物正在苏醒的脉搏。起初是断断续续的，每隔几息才传来一次，渐渐变得规律，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清晰。

    

    “遗迹不欢迎我们拿走东西。”墨尘的声音很冷，他正蹲在祭坛边缘，手指按在地面那些交错的刻痕上，“这些纹路是某种能量导引系统，现在被激活了。我们触碰石板时，相当于拔掉了维持这个系统平衡的‘钥匙’。”

    

    话音未落，祭坛中心的地面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不是崩塌的裂痕，而是规整笔直的一条线，从祭坛正中央延伸出去，直抵他们进来的那条甬道入口。裂缝中涌出的不是尘土，而是乳白色的光雾，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将整个祭坛区域的温度拉低了好几度。

    

    “退！”赤炎低喝一声，人已挡在众人身前，长刀完全出鞘，火焰自刀锋腾起，驱散涌来的光雾。

    

    光雾与火焰接触的地方发出嗤嗤声响，竟在互相湮灭。

    

    “这雾气在侵蚀灵气！”青岚脸色微变，双手结印，一层淡青色的光幕张开，将所有人笼罩在内。光幕与白雾接触的边缘，荡开一圈圈涟漪，每一圈荡开，光幕就黯淡一分。

    

    “走哪条路？”羽商语速很快，目光已扫过三个方向——他们来时的甬道，祭坛左侧另一条看起来稍宽的通道，以及右侧一扇半掩的石门。

    

    “来路不能回。”墨尘站起身，指向左侧，“那条是往下的，通向更深处。右侧是往上的，但门后有东西。”

    

    “什么东西？”

    

    “机关，很多机关，而且是活的。”

    

    “活的机关？”青珞抱紧怀中的石板，石板微微发烫，与她胸口的玉璜产生着共振。她强压下心中不安，快速道：“往下走，我们进来的甬道已经不安全了。我刚才看见雾气里有影子在动。”

    

    仿佛在印证她的话，来时的甬道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加剧。那不是人类的脚步，更像是巨石在移动，缓慢，沉重，势不可挡。

    

    “走左边！”赤炎当机立断，刀锋横扫，一道火墙轰然升起，暂时封住了甬道口，“青岚，维持屏障！墨尘，你开路，看看前面有什么陷阱！”

    

    墨尘没有废话，身形已如箭般射出。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几枚铜钱大小的金属圆片，屈指一弹，圆片叮叮当当地沿着左侧通道滚进去。圆片滚过的地方，地面无声地亮起一道道细密的符文网络，有些地方甚至凭空浮现出半透明的刀刃虚影。

    

    “三步一机关，五步一阵法。”墨尘的声音从通道深处传来，冷静得令人心悸，“跟上我的脚步，踩我踩过的地方，一丝偏差都不要有。”

    

    青岚维持着光幕，第二个跟入。光幕收缩，勉强笼罩住前后三人。羽商拍了拍青珞的肩膀，示意她跟上，自己则走在最后，手中不知何时已扣了七八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

    

    脚步声越来越近。

    

    火墙那头，已经能看见影子的轮廓——那是三尊石像，不，是石像动了起来。每一尊都有两人高，轮廓粗糙古朴，像是从岩壁上直接走下来的。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人形的躯干和四肢，动作却异常协调，每一步踏出，地面就多一个深深的脚印。

    

    “上古守卫傀儡。”墨尘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凝重，“麻烦了。这些玩意儿不靠灵力驱动，靠的是地脉能量。在这遗迹里，它们几乎是不死的。”

    

    话音未落，最前方的傀儡已撞上火墙。

    

    火焰炸开，傀儡胸前焦黑一片，但只是顿了顿，继续往前。它的石头手臂抬起，重重砸在通道口上方的岩壁上。

    

    轰隆！

    

    碎石如雨落下。

    

    “快走！”赤炎低吼，反手又是三道刀气斩出，暂时逼退三尊傀儡，自己则迅速退入通道。

    

    通道很窄，仅容两人并肩。两侧石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早已熄灭的青铜灯，灯座雕刻成兽首模样，面目狰狞。在众人奔过的瞬间，有些兽首的眼窝里竟亮起幽幽绿光。

    

    “别碰墙壁！”墨尘喝道。

    

    已经晚了。羽商在侧身躲避一块落石时，手肘不经意间擦过墙面。那处的兽首灯座突然张开嘴，喷出一股墨绿色的浓烟。

    

    “闭气！”青岚单手结印，光幕瞬间收缩，将烟雾挡在外面。烟雾与光幕接触，发出腐蚀般的滋滋声，光幕肉眼可见地薄了一层。

    

    “这鬼地方……”羽商啐了一口，指尖银针已射出，精准地钉进那兽首的眼窝。绿光熄灭，兽首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呜咽的声响，然后僵住不动了。

    

    “前面是岔路。”墨尘停在通道尽头。

    

    面前出现了三条路。一条继续向下，坡度很陡，石阶残破不堪。一条水平向前，但能看见深处有隐隐的水光反射。最后一条向上，是螺旋上升的石梯，但梯子有一半已经坍塌了。

    

    “走哪条？”赤炎回头看了一眼，三尊傀儡已经追到通道中段，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头顶簌簌落灰。

    

    青珞怀中的石板突然烫了一下。

    

    很轻微，但很清晰。她低头，看见石板中央的一个符文正散发着微光，光芒指向——水平向前的、有水光的那条路。

    

    “走中间。”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石板在指引。”

    

    墨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石板，没有质疑，率先踏入中间的通道。青岚紧随其后，光幕在通过通道口时又黯淡了几分，显然维持得十分吃力。

    

    这条通道比刚才的宽些，地面湿滑，长满了滑腻的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水腥味，混杂着若有若无的霉腐气息。越往里走，水光越明显，还能听见隐约的水流声。

    

    “小心脚下。”墨尘放慢了脚步，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他手中的金属圆片又弹出几枚，在前面滚了几圈，没有触发机关，但圆片很快被积水淹没。

    

    积水不深，刚没脚踝，冰凉刺骨。水是深绿色的，看不清水底有什么。

    

    “这水不对劲。”青岚蹲下身，指尖沾了一点水，放在鼻尖嗅了嗅，眉头立刻皱紧，“是死水，但里面混了东西……尸毒，还有怨念残留。”

    

    这两个词让所有人心里一沉。

    

    尸毒还好，有青岚在总能化解。但怨念残留，意味着这水里浸泡过不止一具尸体，而且死者的怨气历经千年仍未消散。在这种地方，怨念极易催生出不干净的东西。

    

    像是为了印证这个想法，水面突然荡开一圈涟漪。

    

    不是他们走动引起的。那涟漪是从通道深处扩散出来的，一圈，又一圈，越来越密。水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速度很快，带起一道道暗流。

    

    “靠墙走，别在水中央！”赤炎低喝，刀锋横在身前，火焰在刀身上吞吐不定，将周围的水面映得一片通红。

    

    众人立刻贴着墙壁行进。墙壁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水藻，但总比站在水中央安全。

    

    水下的东西似乎被火光惊扰，游动的速度更快了。暗流越来越急，甚至在水面形成了小小的漩涡。借着刀身上的火光，能隐约看见水下有苍白的影子一闪而过，像是人形，又像是某种鱼类，动作扭曲怪异。

    

    “是水魈。”墨尘的声音很冷，“被溺死者的怨念所化，在水里几乎杀不死。别被它们拖进水里。”

    

    他话音刚落，距离最近的羽商身侧的水面突然炸开！

    

    一只苍白浮肿的手破水而出，五指张开，指甲漆黑尖长，直抓向羽商脚踝。那手上还挂着破破烂烂的布条，像是某种古老的服饰。

    

    羽商反应极快，脚下一错，身体向后微仰，同时左手银针已射出，精准地钉在那只手的腕部。

    

    银针钉入，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冒出一股黑烟。那只手痉挛着缩回水里，水面上浮起几缕黑色血丝。

    

    但攻击没有停止。

    

    水面各处同时炸开，七八只、十几只苍白的手臂伸出水面，疯狂抓向众人脚踝。那些手臂的主人渐渐浮出水面——那是一具具泡得肿胀发白的尸体，衣物早已腐烂，露出的皮肤呈死灰色，眼眶空洞，嘴巴大张，露出漆黑的喉咙。

    

    “走！”赤炎一刀斩出，火焰贴着水面横扫，将最近的三具水魈拦腰斩断。断口处没有流血，只有黑色的脓液涌出，恶臭扑鼻。

    

    被斩断的水魈并未死去，上半身还在水面挣扎，用双手划着水向他们追来。下半身则沉入水中，很快又浮上来，但接上了另一具水魈的上半身，拼接处黑气缭绕，形成更加扭曲的形态。

    

    “这些东西在融合！”青岚脸色发白，维持光幕的同时，双手结印，一层淡绿色的光华从地面升起，所过之处，水魈的动作明显迟缓下来。但绿色光华很快被水中的黑气侵蚀，范围不断缩小。

    

    “不能纠缠，往前冲！”墨尘从怀里掏出一把黑色的、像是铁砂的东西，撒向前方水面。铁砂入水，迅速下沉，然后——

    

    轰！轰！轰！

    

    水面下炸开一连串闷响，水花四溅。爆炸的冲击力将水魈暂时震退，也炸出了一条相对干净的通道。

    

    “走！”

    

    五人不再保留，全力向前冲去。水花在脚下飞溅，身后是密密麻麻的、从水中爬出的水魈，有些已经爬上岸，用扭曲的姿势追来。

    

    通道在前方出现了向上的坡度，水流变浅，水魈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但当他们冲到坡顶时，全都停下了脚步。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

    

    洞窟中央，是一个圆形的水潭，水潭里的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水潭周围，矗立着十二根粗大的石柱，每根石柱上都雕刻着不同的异兽图案，栩栩如生。

    

    而最让他们心沉到谷底的，是水潭对岸。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他身披残破的甲胄，样式古老，甲胄上布满刀剑劈砍的痕迹。他背对着他们，面朝水潭，身体站得笔直。但他没有头。

    

    脖颈处是整齐的切口，没有流血，只有黑气缭绕。而他手中，握着一柄锈迹斑斑、却依旧寒光凛凛的长戟。

    

    “无头将军……”羽商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上古战场遗留的英灵，执念不散，化为守护……这种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仿佛听见了他的话，那无头将军缓缓转过身来。

    

    没有头颅，自然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道冰冷、死寂、充满杀意的“视线”锁定了他们。

    

    他手中的长戟缓缓抬起，戟尖指向五人。

    

    洞窟里，十二根石柱上的异兽雕刻，眼窝里同时亮起幽绿的光。

    

    “准备死战。”赤炎横刀在前，火焰自他周身升腾，将整个洞窟映得一片赤红，“这不是能逃得掉的东西。”

    

    青珞抱紧怀中的石板。石板滚烫，像是要烧穿她的衣襟。她抬头看向那无头将军，看向他身后那潭深不见底的黑水，又看向四周亮起的十二对幽绿目光。

    

    前有上古英灵，后有水魈追兵。

    

    绝境，就在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