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商那条关于“东南异动、疑似主力迂回”的加密情报,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守垣司总部激起涟漪后,其震荡也迅速传到了九域权力真正的心脏——皇城禁苑深处。
相较于守垣司总部“万象枢机殿”那种符文明灭、传令官步履匆匆的术法威严,位于垣都正中央、被高耸朱墙与深邃护城河环绕的皇城,此刻弥漫的是一种更为沉滞、却同样紧绷的肃杀之气。这里的紧张,并非源于蚀妖的嘶吼或灵爆的闪光,而是源于权力顶峰的权衡、资源调度的博弈,以及那份山雨欲来前、维系着帝国体面的最后寂静。
重岳王爷并未身着戎装,依旧是一袭象征皇族身份的玄色金线蟠龙常服,端坐在勤政殿偏殿的紫檀木大案之后。案上堆积如山的,不是前线战报,而是各部衙呈送的关于粮草调度、民夫征发、边境流安置以及各地军镇请饷的奏章。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他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的面容,看不出丝毫波澜,唯有指尖无意识敲击扶手的细微动作,泄露了其内心的不平静。
一名身着暗青色宦官服饰、气息内敛的心腹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躬身将一枚小巧的玉简呈上:“王爷,守垣司苍溟司主急件,抄送。”
重岳接过玉简,灵识一扫,内容正是羽商情报的概要,以及苍溟关于加强皇畿防御、提防敌方奇袭的建议。他放下玉简,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峻弧度。
“幽昙……果然不甘于边境缠斗,想直捣黄龙么?”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倒是好算计。”
皇畿,不仅是九域的政治中心,更是最大、最复杂的龙脉节点交汇处,关乎国本气运。一旦有失,不仅皇室威严扫地,整个九域的统治根基都会动摇。守护这里,是他重岳身为摄政亲王无可推卸的责任,也是他巩固权力、甚至更进一步的最佳舞台。但同样,这里也是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暗流汹涌的漩涡中心,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传令。”重岳并未起身,声音却清晰地传遍殿宇,“即日起,皇城九门落钥时间提前一个时辰,出入查验提升至甲级。命‘金吾卫’全部取消休沐,十二时辰轮值,加强宫墙及要害地带的巡逻密度,许其临机专断之权。”
“是!”心腹宦官躬身领命,却未立即离去,犹豫片刻,低声道:“王爷,兵部孙尚书方才递了牌子求见,言及北境军需吃紧,请求将原定拨付给京畿防务的第三批‘破甲弩’和‘蕴灵晶石’优先转调北线……”
重岳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告诉他,北境要紧,京畿更是根本。没有京畿稳定,何谈支援前线?这批军械,一颗灵石也不能动。让他从江南道和东海镇的储备里自行调配缺口。若再有多言,让他自己来跟本王解释,为何户部账上的应急款项,至今仍有三十万灵石对不上数。”
宦官心头一凛,深知王爷此举既是坚持京畿防务,也是借机敲打某些试图在战时中饱私囊的官员,连忙应声退下。
重岳站起身,缓步走到悬挂着巨大九域山河图的壁前。地图上,代表敌袭的红点已然连成一片,触目惊心。他的目光并未在硝烟最浓的北境或西陲过多停留,而是锐利地扫过皇畿周边那些看似平静的州郡、关隘,以及几条重要的水陆通道。
“幽昙若真想奇袭皇畿,会走哪条路?”他沉吟着,“正面强攻?蠢材所为。声东击西?围点打援?还是……内部开花?”最后一个念头让他眼神微寒。皇城之下,从来都不缺野心家和暗桩。
“来人。”他再次开口,“密令‘影卫’,加派人手,盯紧京中所有三品以上官员府邸,特别是与边境将领、地方大员往来密切者。若有异常动向,即刻来报,可先斩后奏。”
“另,以本王手令,秘密调‘龙骧’、‘虎贲’两卫精骑,出城驻扎于京畿外围‘伏龙坡’与‘隐凤隘’,偃旗息鼓,没有本王号令,不得妄动。”这是两支他一手培养、绝对忠诚的精锐,是他的暗棋,也是应对突发危机的拳头。
命令一条条发出,高效而冷酷,彰显着他对这座帝国心脏的绝对掌控力。但重岳心中并无丝毫轻松。他深知,武力防守只是基础,真正的考验在于人心向背和资源调配的平衡。
次日清晨,重岳在规格极高的御前会议上,再次展现了其高超的政治手腕。与会者除了皇帝(或许年幼或体弱,更多是象征)和几位皇室耆老,还有内阁重臣、各部尚书以及守垣司的代表(可能是苍溟的副手)。
会议气氛凝重。户部尚书哭穷,兵部尚书要粮要饷,工部尚书抱怨材料短缺,各方争执不休。守垣司代表则强调龙脉节点防护的重要性,要求优先保障相关阵法的能量供给。
重岳稳坐主位,静听各方陈述,直到争论渐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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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将士在流血,西陲百姓在受难,此乃国难当头,非是尔等锱铢必较之时!”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户部,三日内,将内帑(皇室私库)拨出五十万灵石,充作军需。兵部,现有军械,按七成拨付边军,三成留守京畿,不得异议。工部,所需材料,可启用前朝遗留的三大秘库,本王手令在此。”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动用内帑和秘库,这是极大的手笔,也彰显了重岳力保社稷的决心,更将压力给到了各方。
“至于龙脉节点防护,”重岳看向守垣司代表,“守垣司职责所在,本王自会倾力支持。但京畿大阵的维持,亦需海量灵石。请转告苍溟司主,守垣司所需,可从本王刚调拨的内帑中,优先支取三成。然,本王有一个条件——”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京畿范围内,所有龙脉辅助节点的巡查与护卫,需由皇室‘镇龙司’与守垣司共同负责,信息共享,无分彼此。若有疏漏,两司同罪!”
这是明目张胆地要分一杯羹,将手伸入守垣司的传统势力范围。守垣司代表脸色微变,但在重岳的威压和现实利益面前,只得躬身应下:“下官……定将王爷之意,转呈司主。”
会议在重岳的强势主导下结束,各方虽有不甘,却也在其雷霆手段下暂时整合起来。然而,重岳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随后的几天,重岳的身影频繁出现在皇城城墙、军械库、粮仓乃至市井之间。他亲自检查防务,慰问守城将士,甚至出现在流民临时安置点,展现出一副与民同忧、沉着应战的贤王形象。这些举动,通过各种渠道迅速传播开来,有效地稳定了惶惶的人心,也再次巩固了他的威望。
但在这份沉稳的背后,是夜以继日的操劳和如履薄冰的警惕。每一次城门守将的更换,每一批物资的入库,甚至每一次坊间异常的流言,都会在第一时间呈报到他案头。
这日深夜,重岳正在批阅奏章,影卫首领如同鬼魅般现身,低声禀报:“王爷,查实了。吏部侍郎周显府上,近日有不明身份的术士出入,且其管家暗中变卖大量田产,兑换成易于携带的灵珠。此外,城西‘永丰’粮号,近日进货量远超常例,且来源可疑。”
重岳笔下未停,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继续盯紧,不要打草惊蛇。本王倒要看看,是哪些魑魅魍魉,敢在此时兴风作浪。”内忧往往比外患更致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金吾卫将领未经通传便闯了进来,脸色煞白:“王爷!不好了!京畿东侧一百二十里外的‘落星驿’传来急报!驿站被大批不明身份的蚀妖和黑袍修士攻破!守军……全军覆没!看敌人动向,似乎是朝着皇畿来的!”
落星驿!那是京畿东面的门户之一!
重岳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爆射!终于来了!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没有惊慌,反而有一种“靴子落地”的冷静。他站起身,走到殿外,望向东方漆黑的夜空,仿佛能感受到那股迫近的危机。
“传令:击景阳钟,全城戒严!所有城门封闭,启动一级防护大阵!金吾卫各就各位,‘镇龙司’全力激活龙脉节点防护!”他的命令清晰而迅速。
“另外,”他转头对影卫首领道,“让我们埋伏在‘伏龙坡’和‘隐凤隘’的兄弟们,可以动一动了。目标:落星驿至皇畿之间的‘鹰嘴涧’,给本王扎紧口袋,一个都不准放过来!”
“是!”将领和影卫首领领命而去。
重岳独自站在殿前高台上,夜风吹动他的袍袖,猎猎作响。皇畿的灯火在脚下蔓延,这片承载着帝国荣耀与沉重的土地,此刻正面临最直接的威胁。
他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对战争的凝重,有守护江山的责任,有施展抱负的兴奋,或许,还有一丝深藏不露的、对于乱世中进一步攫取权力的盘算。
“想动本王的皇畿?那就看看,你这只藏头露尾的幽昙,有没有这副好牙口!”他低声冷笑,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愈发高大而孤独。
东方天际,隐约有一丝不祥的红光闪动。战争的阴云,终于彻底笼罩了皇畿上空。而重岳,这位九域最有权势的亲王,已然拔剑出鞘,立于潮头。他的防守,不仅关乎生死,更是一场关乎未来天下格局的豪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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