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炎带着满腔怒火和决绝的背影消失在药庐门外,那股灼热而压抑的气息却仿佛仍残留在这片空间,与铁刑长老的冰冷威压、墨尘沉痛愤懑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青岚静立原地,面上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温润与平静,仿佛一泓深潭,不为外界的狂风暴雨所动。但他微微敛起的眼眸深处,却有着不易察觉的凝重与忧色。他清楚,赤炎方才那番激烈的表态,虽暂时震慑住了场面,却也如同在即将断裂的冰层上又重重踏了一脚,让本就脆弱的信任关系变得更加岌岌可危。此刻,任何言语上的争执都已无济于事,唯有找到切实的证据,才能拨开迷雾,挽回局面。
他缓步走向那张石桌,目光落在其上那枚焦黑破损的“灵枢雀心”上。那触目惊心的裂痕,如同墨尘此刻的心伤,也像一道深深的鸿沟,横亘在青珞与守垣司之间。
“铁刑长老,墨尘大师,”青岚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既然此事关乎青珞清白,也关乎墨尘大师先妹遗物,更关乎我守垣司内部团结,在下恳请,允我仔细查验此物及相关证物。”
铁刑长老看了青岚一眼,对于这位司内医术术法皆精、素来沉稳可靠的星枢,他终究保留着几分尊重。他微微颔首:“可。但需在戒律堂弟子监察之下进行。”他一挥手,一名心腹弟子上前,肃立一旁。
墨尘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并未反对,但紧握的双拳显示他内心的不平静。他仍沉浸在遗物被毁的悲痛与对青珞的先入为主的愤怒中。
青岚不以为意,他先是净手,随后指尖泛起一层极其淡薄、几乎无形的青色灵光。他并未立刻触碰那“灵枢雀心”,而是先围绕着它,仔细感知其周围残留的灵气波动。
“据方才‘溯光镜’所示,以及墨尘大师所言,”青岚一边感知,一边缓缓说道,既是在分析,也是在引导众人思路,“破坏发生时,留有与青珞灵力特征相似的气息。此点为关键,亦是最可疑之处。”
他伸出泛着青光的手指,虚悬在“灵枢雀心”的裂痕上方寸许之地,闭目凝神。他的感知如同最精细的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焦黑破损的节点。
“相似,却并非相同。”片刻后,青岚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青珞的灵力,源自那枚古玉璜璜,纯净中正,带着月华般的清冷与包容。而残留在此处的气息……”他微微蹙眉,“乍感之下,确有七八分相似,其核心质感却更为尖锐、霸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寒侵蚀之意,仿佛是为了模仿而模仿,刻意追求形似,却失其神髓,且画蛇添足地掺入了一丝不该有的杂质。”
“哼,感知差异,虚无缥缈,岂能作证?”墨尘忍不住出言反驳,语气带着讥讽,“或许是她情急之下灵力失控所致!”
“墨尘大师稍安。”青岚语气依旧平和,并未动气,“单凭气息感知,确难服众。那我们再看这损伤本身。”他指向那裂痕,“此物乃墨家秘传,结构精巧绝伦,尤其这核心节点,防护理应最为严密。若要将其损毁至此,所需力量绝非等闲。”
他转向墨尘,目光诚恳:“墨尘大师,依您之见,若要一击造成如此精准且彻底的破坏,且不引发整体结构崩溃,需要对‘灵枢雀心’的内部构造熟悉到何种程度?”
墨尘一怔,下意识地回答:“需……需对其中枢符文阵列、灵力流转节点了如指掌!即便是我也需借助工具细心操作,外人绝无可能一击中的!”这话出口,他脸色微变,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正是如此。”青岚点头,“青珞来垣都时日尚短,虽聪慧,但主要精力在于学习语言、常识及基础术法。她从未接触过墨家机关术精髓,更遑论对大师您亲手制作、蕴含独门秘技的‘灵枢雀心’内部结构有何了解。试问,一个对其内部一无所知之人,如何能如此精准地找到最脆弱的节点,并一击毁之?这未免太过巧合,更像是熟知内情者所为,刻意嫁祸。”
铁刑长老闻言,眉头也微微锁起,显然在思考这个疑点。
“再者,”青岚不等他人插话,继续道,目光转向那裂痕的边缘,“请看这破损痕迹。若是由外力强行破坏,尤其是类似青珞那种偏重净化与安抚的灵力冲击,边缘应更为参差或伴有灼烧净化之象。但此裂痕边缘虽焦黑,细观之下,却异常平整光滑,更像是被某种极锋锐、极阴寒的力量瞬间切割侵蚀所致。这与青珞灵力的性质,可谓南辕北辙。”
他再次伸出手指,青光凝聚如针尖般纤细,轻轻拂过裂痕边缘,捻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灰烬。“这残留的焦黑物质,也非单纯灼烧产物,倒像是某种……被特殊邪术或阴寒之力侵蚀后留下的残渣。”
这时,一旁监察的戒律堂弟子似乎想起什么,禀报道:“长老,在发现‘灵枢雀心’被毁的隔绝阵法外围,确实发现了一缕极淡的、非本司常用的檀香气息,似乎有掩盖痕迹的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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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岚目光一闪:“可能取来一观?”
很快,一个密封的小玉盒被取来,里面盛着少许采集到的香灰。青岚打开玉盒,仔细嗅闻,又用指尖沾取少许,以灵识探查。
“迷榖藤粉末,混合了幻心花蕊的萃取物……”青岚缓缓道出几种材料的名称,“此香罕见,有轻微扰乱灵觉、混淆感知之效,常被用于一些隐秘行动或幻术辅助。绝非青珞所能拥有或接触之物。”
线索一点点汇集,疑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向着另一个更阴暗的方向弥漫开来。模仿却失真的灵力气息、对内部结构的精准破坏、与受害者灵力性质不符的损伤痕迹、用于掩盖踪迹的特殊香料……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精心策划、意图明确的栽赃陷害!
墨尘的脸色变得阴晴不定,他并非愚钝之人,只是被愤怒和悲伤蒙蔽了判断。此刻听青岚抽丝剥茧般分析下来,心中那坚定的指控也不由自主地动摇了。他怔怔地看着那破损的“灵枢雀心”,又看向面色平静却目光锐利的青岚,嘴唇动了动,最终却没有说出话来。
铁刑长老的脸色也更加凝重。他负责司内律法,讲究证据确凿。如今,青岚提出的这几个疑点,每一个都确实难以用巧合来解释。若真如青岚所言,那此事背后牵扯的,恐怕就不止是简单的毁物纠纷了。
“青岚星枢,依你之见……”铁刑沉吟着开口。
青岚收起指尖灵光,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定格在铁刑脸上,语气沉静而有力:“铁刑长老,墨尘大师,目前种种迹象表明,此事绝非表面看来那般简单。青珞很可能是被人陷害。当务之急,是应沿着这些新发现的线索深入追查,找出真正的破坏者及其目的,而非将精力继续耗费在禁锢一个可能无辜之人身上。我建议,扩大调查范围,重点排查近期接触过墨尘大师工作室、或有可能获得迷榖藤等物的人员。”
他顿了顿,看向静思苑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至于青珞姑娘,在真相大白之前,静思苑的守卫可否稍作调整,至少……确保她的基本安危,莫要让真正的幕后黑手有可乘之机。”
药庐内陷入一片沉默。赤炎用怒火撕开的裂痕,此刻,正被青岚以冷静的智慧和细致的观察,一点点填入理性的沙石。虽然基础依旧脆弱,但至少,崩塌的趋势被暂时延缓了。寻找破绽之路,方才迈出至关重要的第一步。而前方的迷雾,似乎也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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