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沐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站着,看着西边的天空。
看了很久。
良久,他转过身看向顾清弦。
那双灰芒流转的眼眸中,那层薄雾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份难得的清明。
“顾先生。”
他轻声道:
“替我准备些香烛纸钱。”
顾清弦会心一笑,
“是。”
“属下这便去准备。”
他转身快步离去。
院中,只剩王沐一人。
他再次望向西边,望向那看不见的金平县方向。
“爹,娘……”
他喃喃着,声音很轻,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孩儿不孝……”
“离家八十多年了,才来看你们。”
风拂过,吹动他的白发,也吹动院中那几株青竹,发出沙沙的声响。
翌日清晨。
王沐踏出小院时,顾清弦已在门外候着。
他手中捧着一只青布包袱,包袱里是香烛、纸钱、还有几碟点心。
“阁主,都准备好了。”
顾清弦将包袱递上:
“属下让人备了灵兽车,就在山门外候着。”
王沐接过包袱,点了点头:
“辛苦顾先生。”
顾清弦摇头:
“阁主一路小心。早去早回。”
王沐看着他,忽然道:
“顾先生,这些年……多谢了。”
顾清弦微微一怔。
他看着王沐,看着那张清俊的脸上那份难得的真诚,忽然间,眼眶微微发热。
可他只是笑了笑,拱手道:
“阁主言重。属下……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王沐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大步朝山门外走去。
灵兽车已在山门前等候。
车夫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见王沐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阁主。”
王沐点头,掀开车帘坐了进去。
“走吧。”
车夫扬鞭,灵兽迈开四蹄,拉着车驾沿着山道缓缓而下。
霞举峰渐渐远去。
沐国王宫渐渐远去。
南荒的山水,在车窗外缓缓掠过。
两个时辰后。
灵兽车在金平县城的城门外停下。
王沐掀开车帘,跃下马车。
城还是那座城。
城墙不高,墙砖上长满了青苔。城门开着,门楣上“金平”二字依旧清晰,只是字迹间多了几分斑驳。
城门口,摆摊的小贩依旧很多。
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那些面孔,却已换了新人。
王沐看了片刻,这才迈步入城。
街道两侧店铺林立。
茶肆、酒楼、杂货铺……比八十多年前,多了不少。
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一个老者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中捧着一只粗瓷碗,碗中是热腾腾的茶。
他看见王沐,愣了一下。
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王沐的白发,盯着他那张脸,盯了很久。
忽然,老者猛地起身,手中的茶碗“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你……你是……”
他颤声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王沐停下脚步,看向他。
“老人家认得我?”
老者上前几步,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涌出泪来。
“认得……怎会不认得……”
他抬起枯槁的手,指着王沐的脸:
“你是王远山的儿子……是恒丰典当行的小东家……”
“你……回来了?”
王沐看着他,那双灰芒流转的眼眸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老人家是……”
“我姓刘,以前在你们典当行那条街尾开杂货铺的。”
老者擦着泪,却怎么也擦不完:
“你那会儿才几岁,天天在铺子里帮着你爹算账。那心算,那眼力劲儿……整个金平县,谁不知道老王家出了个小神童?”
王沐沉默。
他记得了。
那个杂货铺的刘掌柜,当年确实常来典当行串门,跟他爹喝茶聊天。
“刘掌柜。”
他轻声道:
“您老……还健在。”
刘掌柜点头,又摇头:
“帝君将凡尘阁的益寿丹挨个派发,吃了丹药,活着是活着,可有什么用?早年儿子死在了落霞宗的矿上,儿媳也失踪了,就剩我这个糟老头子,一个人等死罢了。”
他说着,忽然抓住王沐的手:
“孩子,你……你这些年去哪儿了?当年你跳进了金平河。那么急的水,我们都以为……”
他说不下去。
“我们都以为,老王家最后的一点血脉……也断了。”
王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刘掌柜,我没事。我侥幸活下来了。”
刘掌柜看着他,看着那张清俊的脸上那份平静,才显露出一丝欣慰之色。
“活着就好。你爹娘若是地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王沐顿了顿,轻声道:
“刘掌柜,我想问问,当年我爹娘他们的尸首……”
“埋在河边了。”
刘掌柜抬手,指向城东的方向:
“出城门,往东三里,有座小山丘。紧邻着你们王家的祖坟。是我们这些街坊邻居帮忙收殓的。那会儿李绝的人不让,说是罪人,不能入土。我们是趁着夜里偷偷埋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你放心,那地方我每年清明都去看。虽没有墓碑,可那土包还在。旁边的柳树,也长高了。”
王沐看着他,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那份朴实与真诚,忽然间,心中涌起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塞进刘掌柜手里。
“刘掌柜,这个您收着。”
刘掌柜一怔:
“这是……”
“是丹药。”
王沐轻声道:
“可延年益寿,强身健体。您回去后用温水送服,一月一粒,吃完了,身子骨会比从前硬朗许多。”
刘掌柜看着手中那只玉瓶,看着瓶身上流转的淡淡光晕,连连摆手:
“这……这可使不得。这么贵重的东西,我……”
“刘掌柜。”
王沐按住他的手,轻声道:
“当年您帮我爹娘收殓尸首,这份恩情,区区几粒丹药,算不得什么的。”
刘掌柜愣住。
他看着王沐,看着那双灰芒流转的眼眸中那份真诚,忽然间,老泪纵横。
“孩子……”
他哽咽着,却说不出话来。
王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转身朝城东而去。
走了几步,他又忽然停下,回头看向刘掌柜:
“刘掌柜,保重。”
刘掌柜点头,看着那道青衫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他低头看向手中那只玉瓶,看了很久,脸上却透着说不清的欣慰。
出城门,往东三里。
金平河静静流淌,河水依旧清澈,依旧湍急。
儿时王沐时常跟着父亲去祭祖,所以还记得路线和祖坟的位置所在,祖坟旁边,果然有座很大的坟包。
坟包虽大,土却是新添过的。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株柳树,枝叶繁茂,在风中轻轻摇曳。
柳树下,放着几只粗瓷碗,碗中是早已干涸的供品。
王沐在坟前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座没有墓碑的坟包,看着那株在风中摇曳的柳树,看着那几只粗瓷碗中早已干涸的供品。
忽然间,他双膝跪地。
“爹,娘……”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孩儿不孝……”
“八十多年了,才来看你们。”
他从包袱中取出香烛,点燃后插在坟前。
接着又取出纸钱,一张一张的投入火中,他清楚的记得儿时父亲王远山的谆谆教诲:“祭祖的纸钱一定要确保每一张都燃烧充分,否则先祖们在阴间就收不到这纸钱。”
王沐又取出那几碟点心,整整齐齐摆在坟前。
火苗跳动间,那些纸钱已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他就这么跪着,一张一张烧着纸钱,一句话也不说。
风拂过,吹动他的白发,也吹动柳树的枝叶。
柳条轻轻摇摆,仿佛在是在替王远山夫妇抚摸着他们这唯一的血脉。
良久。
纸钱烧完了。
香烛也燃尽了。
王沐依旧跪着在坟前一动不动。
他只是看着那座坟包,看着那株柳树,看着那几只粗瓷碗。
看了很久。
终于,他起身。
然后深深一揖。
“爹,娘,孩儿走了。”
他轻声道:
“等我办完了该办的事,再来看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