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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8章 胜负在心中
    次日清晨。

    三井秀子起得比谁都早。卯时三刻,当营地里大多数人还在酣睡时,她已在帐中点起炭炉,开始烤今日的第一炉点心。

    随从劝她:“小姐,您昨夜寅时才睡,今日又起这么早,身子怎么受得住?”

    三井秀子摇头:“不碍事。”

    她低头看着炉火,声音轻而柔:“赵飞君爱吃热乎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随从不敢再劝。

    辰时正,第一炉红豆糯米团子出炉。三井秀子仔细挑出品相最好的八枚,用桐木食盒装好,盖上印着三井家纹的棉布。

    她提着食盒走出帐篷,迎面撞上刚练完功回来的林小雨。

    林小雨眼睛一亮:“秀子姐姐!又给师父送点心?”

    三井秀子微微颔首,耳根有些发热。

    林小雨凑过来,嘻笑着,:“我帮你送!”

    “不用……”

    “哎呀客气什么!”林小雨一把接过食盒,“你在这等着,我马上回来!”

    她一阵风似的跑向中军大帐。

    三井秀子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

    林小雨很快跑回来,挤眉弄眼:“师父收了!还问我你吃没吃早饭!”

    三井秀子怔了怔:“赵飞君……这样问?”

    “对啊!”林小雨模仿赵飞那副淡淡的表情,“‘她吃早饭了吗?’——原话!”

    三井秀子垂眸,唇角弯得更深了些。

    她回到帐篷,又烤了两炉。

    白芷那丫头连着熬了两夜,眼眶都青了,得补补。

    艾莎时常吃日式点心,不知是不是这个口味。

    上回听苏晚说敦煌卷宗里提到唐代传入日本的唐果子,正好可以请教。

    陆小曼这位姐妹昨儿念叨了一晚上榕树里的红豆糕,说想家想得睡不着。

    三井秀子一炉一炉地烤,一炉一炉地送。

    送到最后,随从忍不住问:“小姐,您自己不吃吗?”

    三井秀子想了想,从最后那炉里捡起一枚有些烤焦的,轻轻咬了一口。

    “好吃。”她说。

    陆小曼的帐篷里,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陆氏集团的账本、笔记本电脑、卫星电话——她虽然人在昆仑,集团的业务却不能停。沐莞琴每日送来的战报、各派需要的物资清单、白芷开出的药材缺项——她是这支队伍的大总管。

    但此刻,她正对着一根绣花针发愁。

    “又扎了?”帐帘掀开,三井秀子端着点心进来,正看见陆小曼举着冒血珠的食指,龇牙咧嘴。

    三井秀子轻轻叹了口气,放下食盒,从袖中取出素白手帕,拉过她的手细细擦拭。

    “你就不能歇歇?”

    “不行。”陆小曼咬牙,“今日必须绣完。”

    三井秀子看着那条歪歪扭扭的龙纹,嘴角微微扬起。

    “你笑什么?”陆小曼瞪眼。

    “没什么。”三井秀子忍笑,“只是觉得,这条龙很有……童趣。”

    “你就是笑话我!”

    两人笑闹了一阵,三井秀子拿起针线,仔细端详:“这里应该用回针,你用的是平针,所以线条不流畅。”

    “你会绣?”陆小曼惊讶。

    三井秀子点头:“在日本,女子都要学一些简单的针线。”

    她接过护额,穿针引线,手指翻飞间,那条歪龙渐渐有了生气。

    陆小曼托着腮,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秀子姐姐,”她忽然问,“你对我哥的心意,他知道吗?”

    三井秀子手上一顿。

    “知道。”她轻声说。

    “那他……”

    “他没说什么。”三井秀子继续绣,“他只是把我送的点心都吃了,把我求的平安符收下了,把我送的东西带在身上。”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

    “这就够了。”

    陆小曼望着她,忽然觉得有些鼻酸。

    “你真傻。”她说。

    三井秀子抬头,看着她,眼中是柔和的笑意。

    “你不也一样?”

    “那……”小曼压低声音,“你不介意还有那些丫头喜欢他?”

    三井秀子抬眸,看着她。

    “你呢?”她反问,“你介意吗?”

    陆小曼想了想,摇头。

    “不介意。”她说,“从小就知道他不会只属于一个人。他是龙格命体,是金丹修士,是武林盟主。他注定要走很远的路,见很多的人。”

    她顿了顿,低下头,“我只要他在想起的时候,记得回来吃顿饭就行。”

    三井秀子没有说话。

    良久,她轻声说:

    “我也是。”

    苏晚的帐篷里,堆满了书。

    确切地说,是堆满了各种敦煌卷宗的影印本、拓片、考释笔记。行军床上铺满了纸张,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明静师太掀帐进来时,差点被脚下的一摞书绊倒。

    “苏施主,你这……”

    苏晚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她眼下一片青黑,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师太,抱歉,我这就收拾……”

    “不必。”明静师太摆手,在她身边寻了块空地盘膝坐下,“贫尼只是来看看你。昨夜听沐施主说,你又熬了一宿。”

    苏晚摇头:“不碍事。玄尘的《蜕生篇》源自敦煌,我想在决战前再找找,有没有克制之法。”

    明静师太望着她。

    这位云海大学的年轻教授,看起来文文弱弱,骨子里却倔得很。可可西里一战,她的厚土之身发挥了关键作用。

    “苏施主,”明静师太轻声道,“你的厚土之身,是天地所赐的异禀。但你若不顾惜自己,这异禀也护不了你多久。”

    苏晚沉默片刻。

    “我知道。”她说,“可我想帮他。”

    明静师太看着她。

    “你喜欢他?”

    苏晚没有否认。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翻着那些泛黄的卷宗。

    “我没有什么能回报他的。只有这些卷宗,只有这具厚土之身。”

    明静师太叹了口气。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苏晚手边。

    “峨眉的养神丹,专治神魂透支。你每看两个时辰卷宗,服一粒。”

    苏晚怔了怔,抬眸望着她。

    明静师太已经起身,向帐外走去。

    走到帐口,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苏施主,贫尼年轻时,也喜欢过一个人。”

    苏晚愣住。

    明静师太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后来他战死了。贫尼在峨眉金顶哭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削发为尼。”

    她顿了顿:

    “好好活着。活着,才能帮他。”

    帐帘落下。

    苏晚望着手边的小瓷瓶,久久没有动。

    良久,她轻轻笑了。

    她打开瓷瓶,服下一粒养神丹,继续翻那些卷宗。

    只是这一次,她的嘴角始终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白芷给伤员换药回到帐内,艾莎正在等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放在她面前。

    “先吃饭。吃完睡两个时辰。”

    “可是赵飞哥那边……”

    “明天才进阵,来得及。”艾莎难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你睡不够,怕拣错药。”

    白芷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她乖乖端起碗,低头一看,是一碗香喷喷的肉粥。

    “这是……余掌门熬的粥?”

    “嗯。”艾莎在她对面坐下,“我去排了半个时辰队。”

    白芷愣了愣。

    艾莎是什么人?是749训练基地的教官,统领数百特战队员,是连林小雨都怕的“冷面教官”。她居然为了给自己打一碗粥,去排了半个时辰队?

    “艾莎姐……”

    “快吃。”艾莎打断她,“凉了不好吃。”

    白芷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

    热粥入腹,连日熬夜的疲惫似乎都散去了些。

    她喝到一半,忽然问:“艾莎姐,以前有没有人给你打过饭?”

    艾莎沉默片刻。

    “没有。”她说。

    白芷抬起头,看着她。

    “那以后我帮你打。”白芷认真道,“我起得早,可以先去排队。”

    艾莎望着她。

    良久,她伸手,在白芷发顶轻轻按了按。

    “好。”她说。

    周劲今天第三次路过医务室。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巡逻路线明明不经过这边,可他就是鬼使神差地绕过来了。每次路过,都要放慢脚步,假装不经意地朝医务室那边张望一眼。

    “师兄,你到底在看什么?”师弟终于忍不住问。

    周劲涨红了脸:“没什么!我在观察地形!”

    师弟们互相递了个眼色,憋着笑不说话。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帘子掀开了。

    林小雨从里面出来,缠着绷带的左臂晃来晃去,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

    她看见周劲,眼睛一亮:“哎,周劲!又巡逻呢?”

    周劲的脸更红了,结结巴巴道:“是、是,例行巡逻。”

    “辛苦辛苦!”林小雨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对了,上回你给我那崆峒金疮药,效果真好。我胳膊好得快,估计明天就能拆绷带了。”

    周劲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真的!”林小雨伸出大拇指,“你们崆峒的药,厉害!”

    周劲挠挠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那、那林姑娘还有没有别的需要?我们崆峒还有续骨膏、定痛丸……”

    周劲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师弟们在后面拼命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林小雨大咧咧道,“这样吧,等灭了玄尘,咱俩切磋切磋?我虽然比不上师父,估计但揍你还行。”

    周劲脱口而出:“好!”

    说完他就后悔了。

    跟林姑娘切磋?万一伤着她怎么办?万一她觉得自己下手太重怎么办?万一……

    “那就说定了!”林小雨眉开眼笑,“等打完仗,咱们找块空地练练。我先去给白芷妹妹打饭,回头聊!”

    她挥挥手,一阵风似的跑了。

    周劲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傻笑了半天。

    师弟们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师兄,你这表情,跟隔壁栓子看村头翠花似的。”

    “闭嘴!”

    武当派赵长胜真人的帐篷里,摆着一局棋。

    对手是崆峒派司徒雷长老。

    两人已经下了两个时辰,棋盘上黑白纵横,局势胶着。

    “赵真人,”司徒雷拈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你说,这一战,能有几成胜算?”

    赵长胜真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司徒长老这是问棋,还是问战?”

    “都问。”

    赵长胜真人笑了笑。

    “棋局如战局,战局如棋局。”他说,“胜负不在棋盘上,在棋手心里。”

    司徒雷抬眼看他。

    “玄尘困守十八年,已成困兽。困兽之斗,最是疯狂,但也最易露出破绽。”赵长胜真人道,“盟主主动进阵,看似冒险,实则是抓住了玄尘最大的弱点。”

    “什么弱点?”

    “他怕了。”

    司徒雷怔住。

    “他怕蜕生无望,怕邪法反噬,怕被困死在这阵中。”赵长胜真人道,“一个人怕了,就会犯错。他会拼命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哪怕那根稻草是索命的绳。”

    他落下一子,淡淡道:

    “所以明日这一战,胜算不在你我,在盟主手中。”

    司徒雷沉默良久。

    他低头看棋,忽然发现自己的黑子已被白子团团围住,再无生路。

    “赵真人,”他苦笑,“你这棋下得够狠。”

    赵长胜真人微微一笑:

    “贫道也学会一件事——该狠的时候,不能手软。”

    司徒雷长叹一声,投子认负。

    他站起身,向帐外走去。

    走到帐口,他忽然停下,回头问:

    “赵真人,你方才说,胜负不在棋盘上,在棋手心里。”

    “是。”

    “那你说,盟主心里,此刻在想什么?”

    赵长胜真人沉默片刻。

    “他在想,”他缓缓道,“如何把这里所有人,都活着带回去。”

    司徒雷望着他,良久,抱拳一礼。

    “多谢赵真人指点。”

    他掀帐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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