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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7章 休整两天
    断脊谷的清晨,是从炊烟开始的。

    昆仑山巅终年积雪,谷中却因地热而温润。晨雾从地缝中袅袅升起,混着营地里此起彼伏的锅碗瓢盆声,竟有几分江南水乡早市的错觉。

    最先开火的是青城派。

    余沧海掌门有个规矩:出门在外,弟子们的早饭必须由他亲自掌勺。这位以“松风剑法”闻名天下的剑术大家,此刻正蹲在一口行军锅前,用一柄长柄木勺专心致志地搅动着锅里的粥。

    “师父,火候是不是大了?”大弟子小心翼翼地问。

    余沧海头也不抬:“火大火小,那得看米。东北大米耐煮,南方的早稻米易烂。今日这米是白姑娘派送的东北珍珠米,火大些才出油。”

    三十多名青城弟子围坐成三圈,人手一只搪瓷碗,眼巴巴地望着师父手里的木勺。

    离他们不远处,华山派的令狐楠正带着师兄弟姐妹练剑。

    华山剑法以凌厉着称,此刻却被令狐楠改得面目全非。他不教弟子们练“夺命三仙剑”,也不练“养吾剑”,而是让他们每人端一碗粥,用剑尖挑起粥里的红枣,且不能把粥洒出来。

    “令狐师兄,”一名年轻弟子苦着脸,“这能练出什么来?”

    令狐楠斜倚在一块山石上,啃着馒头,懒洋洋道:“剑是啥?剑是你手的延伸。你手能端碗吗?能。手能挑枣吗?能。那剑为啥不能?”

    弟子们面面相觑,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不远处,崆峒派的司徒雷长老拄着那柄闻名江湖的蟠龙杖,看着华山派弟子们“挑枣练剑”,花白的眉毛抖了抖。

    “余掌门,”他朝青城派那边扬了扬下巴,“你看令狐那小子,把华山剑法糟蹋成啥样了。”

    余沧海盛粥的手稳稳当当:“司徒长老此言差矣。令狐掌门上一代,华山派差点断了传承。如今他能带着弟子出山,个个剑气凌厉,已是中兴之象。”

    他顿了顿,将第一碗粥递给身边的老道士:

    “剑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练死剑,越练越死;活人练活剑,怎么练都是华山剑。”

    接过粥碗的是武当派赵长胜真人。

    他闻了闻粥香,满意地颔首:“余掌门的粥,贫道可是想了二十年。”

    余沧海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上回赵真人喝我的粥,还是二十年前武当金顶论剑。那时您说我火候还欠三分。”

    “如今已入化境。”赵长胜真人认真道,“这粥的火候,可与余掌门的松风剑法相媲美了。”

    “哦?松风剑法是什么境界?”

    “无招之境。”

    余沧海哈哈大笑。

    笑声在晨雾中传开,惊起了不远处打坐的少林僧人。

    玄苦大师睁开眼,望着武当、青城两位掌门的笑谈,枯瘦的面容上浮起淡淡的笑意。

    他身后,十八位精壮僧人各踞一块山石,正以龙虎棍法演练“十八罗汉阵”。棍风呼啸,却无一声棍棒相击——这是棍法已入“听劲”之境的标志。

    “师父,”首座弟子低声道,“武当、青城二位前辈谈兴正浓,咱们可要去……”

    “不必。”玄苦大师阖上眼,“让他们笑。”

    他顿了顿:

    “大战在即,能笑出来,是好事。”

    一道声音从令孤楠身后传来:“令狐掌门这法子有趣,回头我也让我们家那帮小子试试。”

    令狐楠回头,见是南宫世家家主南宫问天。这位掌门的烈焰掌威震江南,此刻却端着碗粥,蹲在他旁边一块石头上,吃得津津有味。

    “南宫家主,”令狐楠抱拳,“您怎么也来喝粥了?南宫家不是自带粮草吗?”

    “带是带了,”南宫问天叹口气,“但我家那厨子,熬的粥跟刷锅水似的。余掌门的粥,得蹭。”

    令狐楠失笑。

    晨雾渐散,阳光越过昆仑山巅,照在断脊谷营地上。

    粥棚前排队的队伍越来越长。武当派的长老们,少林寺的僧人们,峨眉派的师太们,崆峒派的弟子们,四大世家的人,中小门派的散修,龙云兵团的战士——五百多人的营地,此刻有上百人都聚到这口大锅前,等着余沧海掌门亲手盛的粥。

    余沧海盛粥的手稳稳当当,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忍不住有些得意。

    他青城派,剑法不如武当少林,名声不如峨眉崆峒,但论熬粥,天下第一。

    营地里,此刻竟有了几分江湖庙会的热闹。

    直到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营地东头炸开:

    “白芷丫头!你昨晚又通宵拣药了是不是!眼眶都青了!艾莎姐你快管管她!”

    是林小雨。

    林小雨今天走桃花!

    她去医务室找白芷一起吃早饭,顺便汇报一下自己左臂的伤恢复情况,结果一掀帐帘,就看见白芷趴在案边睡着了,手边还摊着没来得及分装的药材。

    她这大嗓门一喊,半个营地的人都往这边看。

    白芷被惊醒,迷迷糊糊抬头:“小雨姐……我、我睡过了,现在睡回笼觉……”

    “睡过了能青成这样?”林小雨更气了,“你昨晚又熬到几点?”

    白芷小声嗫嚅:“也就……寅时……”

    “寅时?!那不就才睡一个时辰!”

    林小雨一把拽起她,不由分说往外推:“走走走,现在、立刻、马上去睡觉。师父那边我去说,药我来分——现在先补觉!”

    两人拉拉扯扯从医务室出来,正好撞上一队巡逻的崆峒弟子。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武者,生得浓眉大眼,身量魁梧,正是崆峒派司徒雷长老的关门弟子,姓周名劲。他见林小雨拽着个娇娇小小的姑娘从帐中出来,下意识便停步抱拳:

    “林姑娘早。”

    林小雨正满肚子火,闻言随口应了声:“早。”

    她拉着白芷就要走。

    周劲却又开口:“林姑娘的伤……可好些了?”

    林小雨这才正眼看他:“你咋知道我受伤了?”

    周劲黝黑的面皮微微一红,旁边几个崆峒弟子已憋不住笑。他恼羞成怒地瞪了师兄弟们一眼,转回头硬着头皮道:

    “葬鹰涧那一夜,在下……在下远远看见姑娘独战金钗,浴血救人的英姿,心中十分敬佩。后来听说姑娘左臂受伤,便……便一直记挂着。”

    他说完这段话,额头已沁出细汗。

    林小雨眨巴眨巴眼。

    她低头看看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臂,又抬头看看这个浓眉大眼、紧张得像在背课文的崆峒弟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人说话咋跟念经似的。”她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周劲的肩膀,“谢啦,小伤,养几天就好。你叫啥?”

    “周……周劲。”

    “周劲,好名字!”林小雨竖起大拇指,“葬鹰涧那一夜我也看见你了,你带人冲在最前面,一棍子砸翻三个,帅得很!”

    周劲的脸更红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那、那是在下分内之事……”

    “行了行了,别谦虚了。”林小雨挥挥手,“我先送白芷妹妹去睡觉,回头有空聊!”

    她拉着白芷扬长而去。

    周劲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扎着高马尾、吊着绷带却仍风风火火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师兄,回神了。”身后师弟忍笑提醒。

    周劲如梦初醒,耳根通红,大步流星往巡逻路线走去。

    师弟们憋着笑跟在后面,走出老远,终于有人没忍住:

    “周师兄,你刚才怎么不问问林姑娘爱吃什么?我娘说,追姑娘得先抓住她的胃。”

    “闭嘴!”

    “盟主的徒弟你也敢碰,小心那个使双刃的金发教官,毛了把你劈两半!要不你先从她那里探探口风……”

    “我说闭嘴!”

    崆峒弟子们的笑闹声渐渐远去。

    不远处,华山派令狐楠收了剑,望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转头,对身边的大弟子道:

    “去打听打听,林小雨那个小姑娘有没有婚配。”

    大弟子愣了愣:“师父,您这是……”

    “给咱们华山派的师兄弟谋福利。”令狐楠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难得有这么个活泼不矫情的姑娘,不能便宜了崆峒那帮莽夫。”

    大弟子:“……”

    师父,您这样真的好吗?这些绝色女子可都是盟主的心头肉哦!

    三井秀子提着一个桐木食盒走了过来,营地里不少人都停了手里的活。

    她太显眼了。

    身后,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那是谁?日本人?”

    “好像是三井集团的千金,跟陆氏有合作……”

    “长得可真好看……”

    “她提的什么?食盒?”

    “你傻啊,这不明摆着来给盟主送点心的!”

    三井秀子充耳不闻。

    她在大帐外停下,正欲请人通报,帐帘却先一步掀开了。

    赵飞从帐中走出。

    他仍是那身惯常的黑衣,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见到三井秀子的瞬间,眉峰微微动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三井秀子微微仰头望着他,眼中笑意一闪而过,她把食盒双手递上。

    “这是今早现做的。北海道红豆馅,稍微调了点甜度。”

    赵飞接过食盒。

    看着三井秀子被山风吹得微微泛红的鼻尖,沉默片刻,道:

    “营地风大,进帐说话。”

    三井秀子轻轻摇头。

    “不进去了。”她说,“你忙。”

    “那……我回去了。”她退后一步,“我和小曼姐去帮白芷姑娘拣药材,她一夜未睡。”

    赵飞低头,打开食盒。

    最上层,整整齐齐码着八枚还冒着热气的红豆糯米团子,圆润雪白,撒着些许金黄的黄豆粉。

    沐莞琴巡视营地,路过一处营帐时,她听见里面传来林小雨咋咋呼呼的声音:

    “哎呀周劲你咋又来了!不是说了我伤没事吗!你们崆峒派没别的事干吗!”

    然后是周劲瓮声瓮气的回应:

    “司徒长老让我来给林姑娘送药。这是崆峒特产的金疮药,对外伤有奇效……”

    “送药就送药,你脸红什么?”

    “我没红。”

    “红了!”

    “没红。”

    “不信你自己照镜子!”

    沐莞琴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

    她又路过一处。

    这边安静许多,只有尹雪娇轻柔的声音:

    “艾莎姐,这是三井小姐带来的咖啡豆。她说你以前在……常喝这个牌子,怕你在这里喝不惯……”

    艾莎沉默片刻,声音淡淡:

    “替我谢她。”

    “你自己去谢嘛,……”

    “我社恐。”

    尹雪娇:“……”

    沐莞琴走得更远了。

    她在大帐前停下,正要掀帘,却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是秦朗。

    “……这柄刀,是我父亲留下的。他追玄尘追了十二年,力竭而亡。”

    另一道苍老的声音接道:“你父亲秦铮,贫道见过。四十年前武当金顶论剑,他是秦族最年轻的守护者,一手‘血刀’使得七派掌门皆尽动容。”

    是赵长胜真人。

    秦朗沉默片刻:“真人识得家父?”

    “一面之缘。”赵长胜真人道,“但那一面,贫道记了四十年。”

    他顿了顿,声音平和:

    “秦族长,令尊若在天有灵,见你今日能率秦族精锐,与盟主并肩入阵诛杀玄尘,当含笑九泉。”

    秦朗没有答话。

    帐中沉寂良久。

    沐莞琴放下掀帘的手,没有进去。

    她转身走向别处。

    入夜,白芷躺在帐中,睁着眼望着帐顶。

    她身边,林小雨已经睡得四仰八叉,受伤的左臂悬在床沿外,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水渍。

    白芷轻轻替她把手臂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帐帘忽然轻轻掀开。

    白芷一惊,下意识坐起身。

    进来的是艾莎。

    手里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东西。

    “睡不着?”艾莎问。

    白芷点点头。

    艾莎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白芷接过,低头一看,是咖啡。

    “我杀过很多人。”她望着杯中漆黑的液体,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有坏人,也有好人。有该杀的,也有不该杀的。”

    “后来呢?”白芷轻声问。

    “后来,赵飞抓到我。”艾莎说,“他没杀我。问我愿不愿换个活法。”

    白芷眨眨眼。

    “那几天我想了很多。”她说,“想我杀过的人,想过往的日子,想以后还能干什么。后来我发现,我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

    “可你现在是749训练基地的教官。”白芷说,“你很厉害,大家都这么说。”

    沉默了一会,白芷开口,“艾莎姐,”她轻声问,“你怕吗?”

    “怕什么?”

    “怕决战之日。”

    艾莎沉默片刻。

    “有什么可怕的,明主两千人都被我们干没了!”她说。

    白芷把头靠在艾莎肩头,像小动物依偎着大树。

    她说,“赵飞哥说,他会带我们所有人回去。”

    “你信他?”

    “信。”

    艾莎没有说话。

    她抬手,轻轻按在白芷发顶。

    子时三刻,杨蓉仍在练枪。

    她没有去营地中央的空地,怕惊扰了歇息的同道。她寻了一处僻静的山坳,借着月光,一遍一遍地练着那套龙隐枪法那一招龙战于野。赵飞说还要多练习这一招。

    每一式都练足九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快、更狠、更不留余地。

    最后一枪刺出时,枪尖破空,发出尖锐的龙吟之声。

    杨蓉收枪,微微喘息。

    “练得不错。”

    她霍然转身。

    月光下,秦朗不知何时已站在三丈之外,那柄唐横刀悬于腰间,刀鞘上的裂纹在月华中清晰可见。

    “秦族长。”杨蓉抱枪行礼。

    秦朗颔首回礼。

    “龙战于野这一式,”他说,“赵飞是怎么教你的?”

    杨蓉一怔,随即答道:“他说,枪出之时,当如决堤之水,一去不回。”

    秦朗点头:“他教得对。”

    “但你使这一式时,枪尖收得太快。”秦朗说,“不是去意不决,是你怕。”

    杨蓉握紧枪杆。

    “怕什么?”秦朗问。

    杨蓉沉默良久。

    “怕杀了玄尘之后,”她轻声说,“不知道该做什么。”

    十八年了。

    她从襁褓中的遗孤,长成能独力斩杀灵境中期的长枪女将,这一杆枪,手刃了几名参与杀父杀母的仇人。

    然后呢?

    仇报完了,她该去哪?

    古墓派掌门静虚师太待她如亲女,她随时可以回山门,承继衣钵。

    可她不想回去。

    龙隐枪是赵飞教的,她还要继续跟她一起修行。

    可赵飞是武林盟主,身边又有那么多爱他的人。她一个古墓派的小弟子,有什么资格一直赖在他身边?

    秦朗没有追问。

    他望着月光下杨蓉年轻而倔强的面容。

    “我父亲把他追了十二年的仇人交给我。”

    他顿了顿:

    “可他留给我的,不只是仇。”

    他抬手,轻触刀鞘上那道最深的裂纹。

    “他把这柄刀留给我。把这十八年追凶的路留给我。把秦族守护者的责任留给我。”

    他转眸,看着杨蓉:

    “你父母留给你什么?”

    杨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父母留给她的……

    是十八年前可可西里那场风雪中,用自己的尸身筑成的最后一道屏障。

    是静虚师太破雪而来时,母亲死死护在怀里的、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她,是她这条幼小的生命。

    她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没有去处。

    父母留给她的去处,就是好好活着,活成他们想看到的样子!

    “多谢秦族长。”她说。

    秦朗微微颔首,转身向营地走去。

    月光下,一枪一刀,各自归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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