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春刀和黑刃撞在一起的瞬间,火星爆了一片。
沈十六的身体被巨大的反震力推着向后滑了半步,脚下碎石崩飞。
赤影的攻势比上次更快。
不,不是更快。
是更不要命了。
两把短刃一左一右,走的全是贴身缠斗的路数。
沈十六每挡一招,就得退半步。
退到第三步时。
背后的热浪已经灼得后颈皮肤发紧。
火墙。
那帮死士点燃的干草堆正好堵在他身后,形成一道天然的笼子。
赤影就是要把他逼进火里。
“锵!”
沈十六侧身避过一记刺喉,绣春刀翻腕横扫。
赤影的腰腹向后折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刀锋贴着他胸口的衣料削过去,切断了两根系带。
衣襟敞开,露出赤影胸口密密麻麻的紫色纹路。
那些纹路在跳动,沿着血管的走向蔓延。
整个人皮肤泛起异样的潮红。
沈十六脑子里闪过顾长清在范园地下说过的话。
“药力催发,气血运转极快。”
“他的心肺正急需换气。”
“他在拼命地抢空气。”
这次也一样。
赤影喘息极快,胸膛急促起伏。
每一次换气都带着嗬嗬的粗哑声响。
但沈十六没有辣椒粉了。
那玩意儿是顾长清的独门秘方。
上次用完之后他专门让韩菱又配了几包。
可现在那几包全在骡车的药箱里,骡车在身后三十丈外。
隔着一道火墙。
“嗨!”
赤影暴喝一声,双刃交叉下劈。
沈十六横刀硬接,双臂一沉,脚下青石板直接炸裂。
重了。
比上次交手重了至少三成。
赤影的手臂肌肉鼓胀得宛如肉瘤。
青筋暴突,浑身上下满是浓烈的药味。
不是普通的乌头碱了。
这次的药更猛。
沈十六的虎口震裂,鲜血沿着刀柄滴落。
他咬着牙,一脚踹向赤影的膝盖。
赤影不躲,硬吃了这一脚。
膝盖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错位声响,整条腿向内扭了一个不自然的弧度。
但他没倒。
反而借着这股力道贴了上来,右手短刃直刺沈十六的肋下。
近身缠斗。
这是赤影最擅长的距离,也是绣春刀最吃亏的距离。
长刀施展不开,沈十六只能用刀柄和肘部格挡。
“头儿!”
雷豹在火墙另一侧急得直跳脚,手里的分水刺在火光中闪烁。
“挡住那帮杂碎!不要过来!”沈十六吼了一声。
他不能让雷豹分心。
那十几个黑衣死士正从两翼包抄骡车。
雷豹和公输班得护住车上的人。
护住顾长清。
护住那十二盒药。
叮。
赤影的短刃划过绣春刀的刀脊,在空气中拉出一条蓝色的光弧。
毒刃。
沈十六闻到了一股杏仁味,眼瞳骤紧。
不能沾。
他整个上身向后猛仰,脊椎几乎弯成直角。
短刃贴着他的鼻梁飞过,刮掉了几根眉毛。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这一刀要是中了,不是破皮的事。
是当场毒发。
沈十六拧腰翻身拉开距离。
脚跟踩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借力弹出三尺。
赤影追了上来。
“沈十六,你今天跑不了。”
赤影的声音从那张白色半面具后面传出来,沙哑刺耳。
“上次那个该死的仵作用粉末坏了我的好事。”
“这次……”
他歪着头,半面具上映着跳动的火光。
“我把你的头砍下来,用你的头骨给他做药引。”
沈十六冷笑了一声。
“你说话的功夫,呼吸慢了。”
赤影一顿。
沈十六抓住这半息的空隙,绣春刀正劈而下。
不是劈向赤影,是劈向脚下的地面。
哐!
刀刃嵌入岩石,碎石飞溅。
几块拳头大的石块被崩飞,直朝赤影面门砸去。
赤影本能地侧头闪避。
就是这一下。
沈十六松开刀柄,空出的右手从腰后拽出一样东西。
一个灰扑扑的油纸包。
赤影看见那个纸包的瞬间,整个人好似被雷劈中般向后暴退了三丈。
“你!”
他的后退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那套违背常理的诡异步法在这一刻被施展到了极致。
但他退得太急了。
落地时脚下打滑,踩中了一块被火烤裂的碎石,身形晃了一晃。
沈十六没有扔那个纸包。
他把纸包重新揣回了腰后。
然后拔出嵌在地面的绣春刀,不紧不慢地抖了抖刀上的碎石。
赤影僵在三丈之外,胸膛剧烈起伏。
那双露在半面具外的眼瞪得溜圆。
他在怕。
无生道最顶尖的杀手,被一个油纸包吓退了三丈。
因为他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上次在范园地下。
顾长清的那几包辣椒硫磺薄荷混合粉末。
让他体验了一把什么叫生不如死。
那种从肺腑深处炸开的灼烧感和窒息感。
哪怕他早已借药力断了痛觉,可口鼻喉管里的血肉却还是凡胎。
那是刻进骨子里的恐惧。
沈十六把纸包在手里抛了抛,冷笑一声。
“怎么不上了?”
赤影的胸口剧烈起伏,半面具后面传来压抑的喘息声。
“那东西……”
他的声音不稳了。“沈十六,你他妈什么时候学会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了?”
“读书人教的。”
沈十六轻描淡写。
赤影没有动。
他和沈十六隔着三丈的距离对峙。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草药燃烧的气味。
火墙的另一边,骡车旁。
雷豹一刀劈翻了最后一个冲上来的黑衣死士,回头看了一眼火墙那边的状况。
他看见了那个诡异的画面。
赤影退在远处,沈十六举着一个油纸包,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那包里到底装了什么?”雷豹随口问了一句。
棺材底板被轻轻敲了三下。
雷豹凑近通风口,把耳朵贴上去。
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
“炒面。”
雷豹整个人愣在原地。
“炒……”
他压着嗓子,声音几乎是用口型挤出来的。
“炒面?!”
“韩菱烙的干粮。路上吃的。”
顾长清在棺材里咳了两声。
“你以为我随身带着那么多配好的药粉?”
“那东西费时费料,早用完了。”
雷豹整个人都石化了。
沈十六拿着一包炒面,把无生道的顶级杀手吓退了三丈。
……好家伙。
顾长清的声音又飘了出来,虚弱中带着一丝笑意。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用。”
“赤影现在的喘息已经平缓了。”
“药效过了六成。”
“沈十六在等他力竭。”
雷豹扭头,重新把目光投向火墙那边。
确实。
赤影胸口的紫色纹路已经开始消退,皮肤从潮红变成了苍白。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药效退去后的体虚脱力。
沈十六一直没动,就那么举着炒面站在原地。
他在拖时间。
赤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明显的费力。
双腿开始打颤,握着短刃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操你妈的沈十六……”赤影低声咒骂。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药效一过,他就是一个废人。
赤影盯着那个油纸包,喉结滚动了两下。
他的右手短刃微微抬起,又放下。
抬起,又放下。
三息。
赤影转身狂奔,朝炎山山脊方向掠去。
他的右腿每踏一步,脚尖都会在地上蹭出半寸微痕。
但速度依然快得惊人。
身影在热浪扭曲的空气中迅速缩小。
沈十六没有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虎口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五根手指几乎握不住刀柄。
他把绣春刀拄在地上,喘了几口粗气。
然后才慢慢撕开那个油纸包,掰了一块干硬的炒面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干得噎嗓子。
但他确实饿了。
握刀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他用牙齿撕下一截衣摆,单手缠了两圈,拉紧。
布条立刻洇出一片暗红。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还能握。
够了。
“沈大人。”
火墙渐渐烧矮了,柳如是扶着骡车的车厢门走了过来。
她的左手腕还缠着绷带,步伐稳当,峨眉刺别在腰间。
“那些死士怎么样?”
“公输班在搜身。”
“十二个,死了九个。”
柳如是的嗓音平稳。
“剩下三个被雷豹打断了腿,能审。”
沈十六点了点头,把剩下的炒面塞回怀里。
“药呢?”
“十二盒都在车上,我亲自看着,一盒没少。”
柳如是顿了一下。
“但通往北坡的路被他们用滚石堵了。”
“骡车过不去。”
沈十六走到骡车旁,低头看向车厢里。
顾长清靠在公输班用棉被垫好的车厢角落里,脸色比纸还白。
韩菱在他旁边,手指搭在他手腕上号脉。
“多久?”沈十六问。
韩菱没抬头,嘴唇抿得很紧。
“脉搏比两个时辰前又弱了一层。”
“汞毒正在往心脉走。”
“最多还有三天。”
沈十六的下颌绷紧。
“药都齐了。”
“还差什么?”
“冰海胆。”韩菱终于抬起头。
“一两三钱的烈阳草直接灌下去,他的经脉会被生生烧断。”
“必须用冰海胆的毒腺做引子。”
“先在经脉表层铺一层寒性药膜护住,然后再让烈阳草的至阳药性透过药膜。”
“把骨髓深处的汞毒一层层往外逼。”
“冰海胆在哪儿?”
韩菱看向车厢外,目光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海岸线上。
“崖州南海,礁石带深水区。”
“那东西只住在极深的冷水层,崖州渔民叫它阎王胆。”
“因为采它的人,十个里面淹死九个。”
沈十六沉默了三息。
然后转过身。
“菱歌呢?”
江菱歌正蹲在骡车后轮旁给自己腿上的旧伤换绷带,闻声站了起来。
“沈大人叫我?”
“你水性好不好?”
江菱歌眨了眨眼。
“我打小在江里泡大的,三岁能潜到江底摸螺蛳,六岁能闭气一炷香。”
“海里呢?”
江菱歌犹豫了一下。
“海水比江水浮力大,暗流猛一些。”
“但前几天在崇明沙,我不是也下过海嘛。”
沈十六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车厢里的顾长清。
车厢里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韩菱。”
“嗯。”
“冰海胆的……毒腺……取出来之后……能保存多久?”
“生剖毒腺,两个时辰内必须入药。”
“超过两个时辰,毒性散尽,药膜就铺不住。”
“也就是说……”顾长清的呼吸变得急促。
“采到之后,两个时辰内……必须开始煎药、施针、拔毒。”
“这番施治,不能断。”
韩菱点头。
“所以最好的办法……”顾长清闭上眼。
“是在炎山上找一处有热泉的地方扎营。”
“热泉的硫磺蒸气能助其拔毒。”
“菱歌去海里采冰海胆。”
“韩菱在泉边煎药。”
“两个时辰的空当……刚好够。”
江菱歌已经蹲在骡车后轮旁把旧绷带重新缠紧了,跳起来拍拍手。
“我这就去。”
江远帆从车前慢慢走过来。
他没说话。
只是把腰间那柄跟了他三十年的水纹短刀解下来,塞进女儿手里。
“带着。”
江菱歌低头看了看那把刀。
“爹,我又不是……”
“带着。”
江远帆重复了一遍。
然后转过身。
烟杆叼在嘴里,叼得比平时紧了些。
江菱歌低头看着那把刀,刀柄被磨得光滑如玉。
上面有她小时候拿钉子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菱”字。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把刀别在腰间,朝海岸方向跑了出去。
背影消失在礁石之间。
江远帆的烟杆灭了。
他没有重新点。
沈十六什么也没说,把绣春刀往腰间一挂。
“雷豹,把那三个活的审完了拖过来。”
雷豹嘿嘿笑着拽来三个断了腿的死士,往地上一摔。
“头儿,这几个嘴硬得很。”
沈十六蹲下身,拔出一把短刀搁在其中一人膝盖上。
“北坡的路,从哪儿绕过去?”
死士咬紧牙不说话。
沈十六没有动刀。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慢悠悠地在死士面前晃了晃。
“你知道你们赤影大人为什么跑了吗?”
三个死士的脸同时白了。
他们亲眼看见赤影被那个纸包吓退三丈的场面。
沈十六把纸包凑近其中一人的鼻子。
“闻闻。”
那人浑身一炸,拼命往后缩,嘴里哇哇大叫。
“我说!我说!北坡有条暗道,入口在山腰第三棵枯松
雷豹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使了半天手段都撬不开的嘴,沈十六用一包炒面就搞定了。
三息后。
“出发。”沈十六站起身。
“江老,骡车能走山路吗?”
江远帆从车前探过头来,烟杆叼在嘴里。
“窄路走不了,但公输班说能拆掉两个轮子改成滑竿。”
公输班已经蹲在车底开始动手了,满嘴咬着钉子含糊不清地说:
“给我一刻钟。”
韩菱重新把手搭在顾长清腕上。
他的脉搏在跳。
很弱。
但还在跳。
“顾长清。”韩菱低下头。
“到了热泉边,我给你拔毒的时候,会非常疼。”
“比死疼吗?”
“差不多。”
顾长清微微牵动唇角。
“那就还好。”
“死过一次的人,不怕疼。”
柳如是靠在车厢门口,听见这句话,垂下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攥住了缠在手腕上的绷带,绷带上渗出一点淡红。
顾长清在车厢角落里看见了。
他没说话。
只是极慢极慢地抬起手,把她那只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别把伤口弄裂了。”
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柳如是垂下眼睫,把手收回去,藏进宽大的袖口里。
远处。
炎山山顶的红雾在夕阳下翻涌,硫磺的气味随着热风飘来。
公输班从车底钻出来,拍掉膝盖上的土。
“改好了。走吧。”
骡车被改成了两人抬的简易滑竿。
雷豹和江远帆一前一后扛起竿子。
沈十六走在最前面,绣春刀横在肩上。
柳如是紧跟在滑竿旁边。
韩菱抱着药箱走在后面。
一行人踏入炎山的暗道。
热气扑面。
前方黑暗的甬道深处,隐约能听见地底热泉咕嘟咕嘟翻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