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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9章 景德镇半夜炸锅!三条地头蛇慌成狗
    “师弟,你要来了吗?”

    火光将那张枯槁的脸切成两半。

    一半明,一半暗。

    朱衍低头看着手里刚刻完的瓷瓶,指尖在内壁的刻痕上抚了一遍。

    ……

    五更天。景德镇。

    此时,天还黑着。

    整座城上空弥漫着浓重的窑烟,混合初秋的薄雾,灰蒙蒙地压在屋顶和街巷上。

    空气里永远弥散着一股烧过的高岭土味。

    干燥,涩,钻进鼻腔就刮嗓子。

    御窑厂内院。

    一间堆满账册和瓷样的书房,灯火通明。

    督陶官孙廷机在书房里来回走。

    步子极急。

    每一步都踩得“咚咚”响。

    官靴后跟磕在青砖地面上,震得案几上的茶杯跟着颤。

    五十多岁的人了,面容清瘦,留着一把修得齐整的山羊胡。

    平日里在景德镇的文人圈子里颇有几分清流做派。

    写得一手好瘦金体,见谁都笑眯眯的。

    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两个字。

    恐惧。

    他手里攥着一封加急密信。

    信封上的火漆还带着体温——快马从金陵送来的,驿卒跑死了两匹马。

    信上四个字。

    钦差已发。

    孙廷机的手在抖。

    不是微微地抖。

    是整条前臂从肘关节往下都在筛糠。

    他把信攥得太紧了,纸面上已经被汗水洇出了一团深色的水渍。

    “咔。”

    他转身的时候,衣袖蹭到了案几边缘的茶杯。

    “啪——”

    碎了。

    三瓣青花瓷片散落在青砖地面上。

    那是一只上好的甜白釉盏。

    景德镇本地烧的精品,搁在外头至少值十两银子。

    孙廷机低头看了一眼碎片。

    没捡。

    他继续走。

    脚底碾过碎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管家冲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五十多岁的驼背老头,在御窑厂侍候了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他进门的一瞬间,看到孙廷机那张脸,整个人的步子就顿住了。

    铁青。

    不是气的。

    是怕的。

    “来人!”

    孙廷机的嗓子劈了,音调拔得极高。

    “把陈老爷和钱公公请来!马上!”

    管家迟疑了一下。

    “大人,现在才五更……”

    孙廷机猛地转过头。

    管家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吞了回去。

    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没在自家大人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焦躁。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彻头彻尾的绝望。

    “现在!马上!不许耽搁!”

    管家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门。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孙廷机沉重的呼吸声。

    还有他来回踱步时,官靴碾压碎瓷片的咯吱声。

    他走到书案前。

    又把那封密信拿起来看了一遍。

    钦差已发。

    四个字。

    每个字都烫手。

    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伸手去够案几另一头的凉茶壶,胳膊肘碰翻了第二只茶杯。

    釉面碎在靴尖上,碎片弹起来扎进了他的裤腿。

    他没低头,连看都没看一眼。

    孙廷机闭了一下眼。

    睁开时,那双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

    钱忠是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的。

    准确地说,是被两个管家合力从被窝里出来的。

    因为这位景德镇的镇守太监,此刻正搂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厮,睡得昏天黑地。

    白净面皮,体态微胖,四十出头的年纪。

    平日里在景德镇作威作福是出了名的。

    连知县都得给他三分薄面。

    御窑厂的窑工们背地里叫他钱阎王。

    倒不是因为他杀过人。

    而是因为他克扣工钱的手段比阎王爷还狠。

    但此刻。

    这位钱阎王坐在自己卧房的红木椅上。

    听完管家转述的那四个字之后——

    整个人的血色从脸上退了个干净。

    “沈十六?!”

    钱忠的嗓子劈了。

    尖锐得像指甲刮过没上釉的素坯。

    “就是那个……杀了先帝身边曹万海的沈十六?!”

    管家点头。

    “还有那个能让死人开口说话的顾长清?!两个一块来的?!”

    管家又点头。

    钱忠的屁股从椅面上往下滑了两寸。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伸进了袖口深处,摸到了一颗硬邦邦的药丸。

    那是他三年前花了三百两银子从一个西域商人手里买的保命毒丸。

    咬碎了三息之内毙命,不留痛苦。

    他一直舍不得用。

    但现在他觉得,也许很快就要用上了。

    三个人里面,陈德海是最后到的。

    当钱忠和孙廷机已经在书房里急得满头是汗的时候,陈德海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暗紫色丝绸长袍,剪裁合身。

    右手端着一把紫砂壶。

    走路的姿态从容到了极点。

    像是来赴一场文人雅集。

    不是半夜被人叫起来商量保命。

    “孙大人这么着急,莫非御窑厂的龙窑塌了?”

    陈德海在椅子上坐下。

    翘起二郎腿,轻抿了一口紫砂壶里的茶。

    孙廷机一把将密信拍在桌上。

    陈德海用两根手指拈起来,凑到灯前看了一遍。

    四个字。

    他的笑容没变。

    但他捏着紫砂壶的右手——指关节猛地一僵,壶盖在壶口里磕了一声。

    极轻。

    转瞬即逝。

    陈德海放下密信,又喝了口茶。

    提刑司的顾长清和锦衣卫的沈十六。

    他的嗓子不紧不慢,像是在品评两件送来待审的瓷器。

    一个是能让尸体开口说话的妖人,一个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这两个人如果合在一起——

    他顿了一拍。

    确实有些棘手。

    孙廷机急得胡子都歪了。

    有些棘手?!”

    “陈老爷你知不知道顾长清在金陵干了什么?

    他当众砸了萧家的场子,强索了百万两银子!

    还在画舫上当着楚王的面杀了人!

    这种人要是到了景德镇——

    到了景德镇又怎样?

    陈德海将紫砂壶轻轻放在案几上。

    壶底磕出一声脆响。

    他看向孙廷机和钱忠。

    二位大人,我们有多少时间?

    孙廷机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硬逼着自己冷静下来,铺开一张简易地图,指着金陵到景德镇的路线。

    快马急行走驿路,最多三天。”

    “走水路顺昌江逆流而上,大概也是三天。

    三天。

    陈德海点了点头。

    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足够了。

    钱忠的嗓子都变了形:三天够干什么?!

    陈德海没有看他。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御窑厂那片永远在冒烟的窑炉群。

    远处的天字号龙窑趴伏在山坡上,窑火将半边天空映成了暗红色。

    三天——够把该藏的东西藏好。

    陈德海压低了嗓子。

    天字号窑炉的地下通道,全部封死。

    “那些还没处理干净的……‘材料’——”

    他停了一拍。

    今夜之内,全部沉入昌江。

    钱忠和孙廷机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全部沉掉?

    钱忠的腮帮子在抖,那可是两百多——

    闭嘴。

    陈德海打断他。转过身来。

    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精明商人的小眼睛,此刻一丝笑意都没有了。

    钱公公。”

    “从现在开始,任何人在任何场合都不许提那个数字。

    钱忠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御窑厂天字号窑炉,从今天起对外宣布——停窑检修。

    所有窑工放假回家。

    天字号方圆百丈内,只留可靠的人巡逻。

    如果有人问起——

    陈德海端起紫砂壶,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

    说窑壁开裂,需要修补。

    孙廷机犹豫了一下。

    可是钦差来了要看天字号怎么办?

    让他看。

    陈德海微微一笑。

    修过之后的天字号,干干净净。

    他看不到任何东西。

    钱忠的嘴唇还在哆嗦。

    他看了看孙廷机,又看了看陈德海,想说什么。

    陈德海没有给他机会。

    他转身时,拍了拍孙廷机的肩膀。

    看着随意,但那只手落下去的力道不轻。

    孙廷机的身子往下沉了半寸。

    孙大人,你我认识二十年了。

    我不会害你。但你必须稳住。

    你要是慌了。”

    “你手下那帮管事、窑头,一个个都是人精,闻到血腥味比狗还快。

    一旦人心散了,不用提刑司来查。”

    “咱们自己人就能把自己卖了。

    孙廷机缓缓弯下腰。

    他捡起了地上的碎瓷片。

    一片,两片,三片。

    今晚碎了三个杯子。

    他把碎片一片一片地码在案几上。

    拼了一下。

    拼不回去。

    我知道了。

    他的嗓子恢复了一些正常的音调。

    明天一早,我以检修的名义封锁天字号。

    他抬起头。

    但陈老爷——

    我需要一个保证。

    陈德海:什么保证?

    孙廷机一字一顿:太后那边,能保住我们吗?

    陈德海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紫砂壶,发现壶里的茶已经凉了。

    放下壶,走向门口。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和一个人擦肩而过。

    陈墨。

    陈德海的嫡子。

    二十八岁,面容清秀,略显苍白。

    穿着一身青色窑官服,衣袖上沾着新鲜的瓷土。

    灰白色的高岭土粉末从前臂一直蔓延到指尖。

    而他的指甲缝里,嵌着一些暗红色的碎屑。

    不是泥。

    不是釉。

    暗红色。

    陈墨看了父亲一眼。

    两人对视了一瞬。

    陈墨的脸上没有紧张,没有慌乱,什么都没有。

    那种平静不是镇定。

    是麻木。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朝御窑厂的方向走去。

    陈德海看着他的背影。

    嘴角动了动。

    最终什么都没说。

    更深。更远。

    御窑厂天字号窑炉后方。

    一个常人不知道的角落。

    窑火忽明忽暗。

    砖壁上的暗影被拉得狰狞,跟着火苗一起跳。

    一个佝偻的身影蹲在刚出窑的一只瓷瓶前面。

    他的手里握着一根极细的铁针。比发丝粗不了多少。

    铁针在瓷瓶的内壁上,一笔一画地刻着什么。

    动作极慢。极稳。

    窑炉里的柴火续了两次。

    终于,最后一笔落下。

    那人站起身来。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四十多岁。

    面容枯槁。

    双眼布满血丝,眼窝深陷。

    双手布满老茧,指节变形。

    有几根手指已经弯成了不正常的角度。

    他将铁针插回腰间的工具袋。

    抬起头。

    窑炉口外,远处的夜空被窑烟遮得严严实实。

    朱衍。

    他喃喃了一声。

    师弟。

    你要来了吗?

    火光映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球上。

    跳了两跳。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手里那只瓷瓶。

    瓶壁内侧的刻痕,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那不是花纹。

    不是铭文。

    那是一幅完整的骨相图。

    每一根骨头的位置、长度、关节的卯合方式。

    全部刻在了巴掌大小的瓷面上。

    朱衍捧着那只瓷瓶,缓缓转动。

    他弯下腰,将瓷瓶轻轻放进窑边一排整齐码放的木箱里。

    箱子打开。

    里面已经放了十七只一模一样的瓷瓶。

    每一只的内壁上,都刻着不同的图案。

    有的是肌腱走向。有的是关节断截面。有的是……

    最里面那只瓶子上刻的,是一张脸。

    一张年轻的、圆润的、带着几分憨厚的脸。

    公输班的脸。

    朱衍盖上箱盖。

    他的手指在盖子上停了三息。

    然后他站起身,拎起那只箱子,朝窑炉更深处走去。

    火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佝偻的长影。

    影子的尽头,是一扇铁门。

    铁门后面传出极其微弱的、有节律的金属撞击声。

    像是某种机括在运转。

    又像是某种东西——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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