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运河面上笼罩着一层湿冷的薄雾。
官船底舱的一间狭小杂物室里,透出微弱的油灯光。
顾长清解开衣襟,露出缠着白布的胸膛。
连日奔波加上之前吸入的硝烟汞毒,让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锁骨深陷,皮肉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冷白。
柳如是坐在榻沿,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韩菱刚熬好的药汁。
她拿起一把银绞剪,小心翼翼地剪开顾长清胸前渗血的纱布。
皮肉翻卷的伤口边缘,泛着一层骇人的暗紫。
“韩菱说,这毒入血脉极深,普通拔毒法子收效甚微。”
柳如是用温水浸湿了干净的帕子,沿着伤口边缘一点点擦拭血污。
她垂着长睫,视线凝在那些可怖的伤痕上,动作轻得怕惊了风。
温热的呼吸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顾长清的皮肤,惹得他喉间微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死不了。”
顾长清由着她摆弄,端起那碗黑褐色的药汁,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灌进胃里。
苦涩和辛辣顺着食管一路烧下去,反倒把胸腔里那股闷气冲散了些。
他把空碗搁在床头小几上,侧过脸看着柳如是。
灯影摇晃,将女子姣好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精明的狐狸眼。
此刻却敛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水波般的柔软。
顾长清抬起手,指腹擦过她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将其挽到耳后。
触碰一触即分,没有多余的黏腻,却胜过千言万语。
“老鼠出洞了吗?”他低声问,嗓音被药汁烫得有些沙哑。
柳如是将换下的血布丢进铜盆,盖上药箱搭扣,发出一声脆响。
“雷豹盯着呢。”
“那老艄公从前半个时辰起,就在底舱水手房里来回转圈,装作拉肚子去了三趟后甲板。”
顾长清拢拢衣襟,半靠在软垫上,疲倦地阖上眼皮。
“鱼憋不住了。”
“雇主既然能在通州闸口布下截杀,这就证明我们的行程早就不是秘密。”
“他们没在水里弄死我们,下一步要摸清的,就是我们到底伤到了什么程度。”
船尾,水波拍打着木制舵盘,掩盖了周遭细碎的声响。
老艄公姓陈,六十上下,驼背,常年握桨的手掌粗大如蒲扇。
他蹲在恭桶旁,警惕地环顾四周。
确认只有江风和巡夜锦衣卫在船头交谈的声音后。
他从贴身的亵裤夹层里摸出一个用封蜡封死的小竹筒。
竹筒只有小指粗细,里面藏着一卷极薄的油纸。
陈老头咽了口唾沫,趴在船舷边缘。
船尾有一处排水孔,直通江面。
他将竹筒塞进孔洞,听见
紧绷的肩膀才垮了下来,长长出了一口气。
水底,一团黑影如游鱼般贴着船体滑行。
雷豹只着一条犊鼻裈,嘴里衔着一截空心芦苇管。
在冰冷浑浊的江水中闭气潜伏了整整半个时辰。
他视力极好,即便在无光的夜水里,也能敏锐捕捉到水流的异动。
那个小竹筒刚浮出水面不到半尺,就被一只粗壮的手稳稳捞住。
雷豹在水下打了个旋儿,双腿一蹬。
贴着船尾的阴影区攀上了一截用来固定备用缆绳的木桩。
他没急着上去,从腰间的防水油皮袋里摸出另一个外观一模一样的竹筒,扔回了江水里。
那竹筒顺着水流,晃晃悠悠地飘向了南方。
一炷香后。
顾长清就着油灯,用小刀剔开了真竹筒上的封蜡。
油纸展开,上面只画了几个简单的符号:
一把断裂的刀,一艘停泊的船,旁边点着三个墨点。
“什么意思?”
沈十六推门而入,带来一股夜风的湿冷。
他没穿飞鱼服,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
连腰间的绣春刀都用粗布缠了刀鞘,免得反光。
顾长清将那张油纸推到灯下。
“江湖暗语,断刀代表遇袭,船代表停留,三个墨点,说明我们在沧州要停三日。”
“这老鬼倒是如实汇报。”
雷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凑过来,冻得打了个喷嚏。
“那帮孙子拿到这纸条,估计得盘算着在沧州怎么给咱们下套了。”
“顾大人,我刚才扔下去的那个竹筒里装的啥?”
柳如是轻笑出声,将一杯热茶递给雷豹去寒。
“装的是我模仿老艄公的笔迹,画的一幅更惨的图。”
“断刀旁边多画了个骷髅头,外加半截四轮车。”
顾长清用指节敲着桌面。
“钦差遇袭重伤,锦衣卫护卫死伤惨重,被迫在沧州靠岸求医,停留时间不明。”
他语调平缓,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既然他们想知道我们的底细,那就给他们看最弱的一面。”
“猎人只有在猎物奄奄一息的时候,才敢放心大胆地靠过来拔毛。”
沈十六拉开交椅坐下。
“这饵撒出去了,收网的活怎么干?”
“等。”
顾长清咳了两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沧州是漕运枢纽,也是南北地下消息的集散地。”
“那老鬼把消息送出去,最迟明晚,接头的人就会有动作。”
“到了沧州,先别管官府,我们去一趟鬼市。”
……
两日后。
江南某处豪宅。
庭院深深,雨打芭蕉。
书房内燃着极品沉香,却压不住角落里那股子生涩的泥腥味。
萧震赤着膀子,胸口那道陈年刀疤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狰狞可怖。
他把一封刚由飞鸽传来的密信重重拍在紫檀大案上,震得案头上的澄泥砚都跳了跳。
“他奶奶的!”
“花了三万两银子在鬼市悬赏,那帮北地来的水鬼居然失手了!”
萧震破口大骂,“还自称什么‘幽冥十三煞’。”
“结果连沈十六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人家床弩点天灯烧成了灰!”
案台后方,端坐着一名身穿儒衫的男子。
他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和田玉胆,玉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此人正是江南萧家的二号人物,萧玉龙。
萧玉龙没有因为萧震的粗鄙言辞而动怒,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二叔,稍安勿躁。”
“那艘船上挂的是内务府的旗,沈十六手里握着皇帝的密旨。”
“若是这么容易就能在运河上截杀,太后娘娘又何必让我们萧家出面蹚这趟浑水?”
“那现在怎么办?”
萧震急躁地在屋里踱步,“人在沧州靠岸了!”
“线人传回来的消息,说那姓顾的病秧子去了半条命,沈十六的人也折损不少。”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我带人去沧州,直接将他们结果了!”
“愚蠢。”
萧玉龙停下手中的动作,玉胆在掌心稳稳停住。
他抬起头,目光幽深,藏着冷冰冰的算计。
“沧州虽然不是京城,但好歹是运河重镇。”
“钦差死在水上可以说是水匪作乱,死在城里,你当那沧州知府是瞎子?”
“一旦事情闹大,朝廷派大军南下彻查,萧家头一个跑不掉。”
“那你说怎么着?”
“眼睁睁看着他们下江南查御窑厂?”
萧玉龙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窗棂,看着外面的雨幕。
“他们在沧州求医,必然要接触当地的三教九流。”
“鬼市那边,已经有人盯上他们了。”
萧玉龙理了理袖口,“传话给沧州的暗桩,让吴振山去会会他们。”
“吴老头在北地和沧州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试探这种事,让他去最合适。”
“告诉他,查清楚那姓顾的到底是真病还是装病。”
“若是真病,就在他喝的药里加点料,让他这辈子都走不出沧州。”
萧震冷哼一声:“吴老头可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他肯为了咱们去招惹锦衣卫?”
萧玉龙轻笑一声,眸光却如霜雪般寒彻。
“由不得他。”
“他前些年往北边倒腾军马的账本,还压在我这里。”
“他不干,我就让他九族下去见阎王。”
“另外,通知鬼市的管事,把那悬赏的价码翻一倍。”
“重赏之下,必有莽夫去替我们探路。”
夜更深了。
……
官船在傍晚时分,缓缓驶入了沧州码头。
这里不比京城的繁华威严,却多了一份市井的喧嚣与杂乱。
河道两岸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货船和画舫。
纤夫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劣质脂粉味和桐油味。
船刚靠岸,雷豹就带着几个锦衣卫,抬着一副蒙着厚厚白布的担架下了船,急匆匆地钻进了码头边的一家客栈。
这一幕,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好几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里。
一炷香后。
客栈后巷,几个穿着粗布短衣的汉子推着一辆运泔水的小车,从侧门走了出来。
泔水车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味。
推车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正是雷豹。
跟在旁边的两个伙计,一个是贴了假胡子、画粗了眉毛的柳如是。
另一个则是穿着破旧棉袄、低垂着头的沈十六。
而在那堆泔水桶的中间,巧妙地用木板隔出了一个暗格。
顾长清坐在里面,鼻尖塞着两团浸了薄荷汁的棉花,忍受着一路的颠簸。
他们就这样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彻底摆脱了盯梢的尾巴,朝着沧州城最混乱的西区深处走去。
那里,隐藏着整个江南水路最大的地下交易场——鬼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