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清借着袖子的遮挡,掀开油布一角。
油布包的结扣上沾满了黑色的淤泥。
边缘还有被火燎过的焦痕。
柳如是的身体恰好挡住了东厂番子探究的视线。
只留给顾长清一个极其隐蔽的角度。
顾长清用镊子挑开布包。
里面是一本账册。
纸张泛黄,久封夹层,散发着陈腐霉气。
但这股霉味,瞬间就被空气中那股浓烈的尸油焦臭盖了过去。
第一页上,并非寻常账房先生记录的银钱出入。
而是用朱砂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小楷:
“庚申年三月,景德镇特供,天字号入料单。”
顾长清的视线顺着那行红字往下扫。
指尖猛地痉挛了一瞬。
镊子尖端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取‘舌’三十具,捣烂入泥,烧制‘百灵瓶’,以此祭音。”
“取‘指骨’百斤,磨粉过筛,入‘千手观音’,以此祭触。”
“取‘处子皮’十张,熬胶封釉,入‘美人耸肩瓶’,以此祭色。”
每一个字,都是用人命堆出来的。
顾长清合上账册。
胸腔里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像是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给炼化了。
他把账册塞进袖口的暗袋里,抬头看向那个还在跳脚尖叫的刘公公。
刘公公此时已经缓过神来。
他看着周围那些红着眼睛、手里攥着石头烂泥的百姓,心知不妙。
若是让这些人把这些瓷人砸了,那是毁坏御物。
若是让锦衣卫把这些瓷人带走,那是铁证如山。
无论哪条路,都是死局。
“都愣着干什么!”
刘公公尖细的嗓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老公鸡。
“这些都是献给陛下的祥瑞!是给大虞祈福的圣物!”
“哪怕用料……用料稍微独特了些,那也是为了国运!”
“你们这些刁民,谁敢碰坏了祥瑞,就是坏了国运,统统都要下诏狱剥皮充草!”
几个东厂番子听了这话,像是得了赦令。
他们也不顾地上的泥泞,扑上去就要抢那颗镶着金牙的骷髅头。
那是这堆瓷片里,最直观、最没法洗白的一具“证据”。
“放屁!什么狗屁祥瑞!”
之前那个认出金牙的读书人,此刻已经彻底疯了。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带着棱角的青砖,发出一声嘶吼。
“这是我同窗的骨头!这是李伯昭!”
“他生前也是体面人,死后还要被你们烧成这种怪物送进宫里去受辱?”
“与其让你们带走,不如让我砸个干净!让他入土为安!”
读书人举起青砖,不要命地冲向那堆瓷偶。
他身后的百姓也被这股悲愤感染。
无数人红着眼,捡起手边的东西,跟着读书人就要往上冲。
人群像是炸了锅,推搡叫骂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东厂番子拔出了腰刀,刀锋对着手无寸铁的百姓。
双方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嗖——!
指风破空,锐啸声极低。
读书人高举青砖的手腕猛地一麻。
像是被什么硬物狠狠击中了麻筋。
五指一麻,不由自主地松开。
哐当。
那块青砖砸在脚边的烂泥里,溅起一片黑水。
沈十六手里捏着几颗顾长清还没剥完的瓜子。
他把刚才弹出去的那枚瓜子皮剩下的部分,随手扔在顾长清轮椅的扶手上。
“砸了?”
顾长清声音不大,却像冰渣子一样往人耳朵里钻。
“砸了,这就真成了一堆烂泥。”
“你那同窗这满肚子的冤屈,靠什么张嘴说话?”
“靠你这一嗓子干嚎吗?”
读书人捂着手腕,愣在原地。
他看着轮椅上那个脸色惨白得吓人、仿佛随时都会断气的年轻官员。
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反驳。
顾长清没理会读书人的反应。
他抬起手,指了指地上那个只有上半身、胸口布满蜂窝状气孔的“百灵瓶”瓷偶。
“公输,把它架起来。”
“摆在风口上。”
公输班虽然不明白用意,但动作极快。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折叠的三角支架。
将那个半人高的瓷偶架在了庭院正中央的通风处。
此时,恰逢一阵穿堂风从秦府倒塌的围墙缺口处灌进来。
风力强劲,带着还没散去的硝烟味。
风,撞上了瓷偶。
并没有发出寻常瓷器那种沉闷的回响。
那些因尸油溢出而留下的微小气孔,此刻变成了天然的哨口。
呜——
呜呜——!
一阵极其凄厉、尖锐的声音,瞬间响彻了整个庭院。
那声音不像乐器。
更像是几十个人被掐住了喉咙,在濒死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
高低错落,忽远忽近。
有的像是老人的呜咽,有的像是孩童的尖叫。
甚至还能听到骨骼在风中震动的嗡鸣。
偌大的庭院瞬间没了声响,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刚才还喊打喊杀的百姓,此刻一个个面色惨白,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几个胆小的东厂番子,手里的刀都拿不稳了。
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就是“祥瑞”?
这分明是万鬼齐哭!
顾长清坐在轮椅上,听着这凄厉的鬼哭声。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从袖口里抽出那本沾了泥的账册。
“刘公公,好听吗?”
顾长清翻开第一页。
“这就叫‘祥瑞’?”
“本官觉得,这曲子该叫‘万鬼谢皇恩’才对。”
顾长清清了清嗓子。
那种被烟火燎过的沙哑嗓音,混在风中的鬼哭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礼部贡生赵某,取其喉骨,烧制‘长歌俑’。”
顾长清指了指正在发声的那个瓷瓶。
“这一具,应该就是那位嗓子极好的赵贡生吧?”
“听说他当年在醉月楼一曲《将进酒》,惊艳四座,如今被你们烧成了瓶子,这嗓子倒是一点没浪费。”
“顺天府张屠户,取其腿骨,烧制‘跪拜俑’。”
顾长清视线扫过地上一个呈跪姿的无头瓷像。
“张屠户杀了一辈子猪,腿脚最有劲。”
“拿他的腿骨烧成跪像,摆在陛下的案头,寓意万民臣服,永世不得翻身。”
每一个名字念出来。
就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
这哪里是账册。
这是一本生死簿。
是一本把大虞朝的脸皮撕下来,狠狠踩在脚底下的罪证。
刘公公的脸色已经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他浑身都在打摆子。
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那张扑满香粉的脸往下淌,冲出一道道沟壑。
“不……不是……”
刘公公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响声。
“咱家……咱家不知道……”
“这都是秦德章干的!咱家只是负责采办!咱家什么都不知道!”
顾长清的手指停在了账册的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墨迹还很新的字。
写得极为潦草,显然是刚加上去不久的。
顾长清盯着那行字,眸底漫上一层阴翳,突兀地笑了一声。
那笑容落在刘公公眼里,竟比活阎王沈十六更令人胆寒。
“公公别急着撇清。”
顾长清合上账册,用那种拉家常一样的语气说道。
“这生意,公公可是有大份的。”
“这最后一笔写着——”
顾长清故意顿了顿。
“下一批货,为了求釉色殷红如血,特取‘至阳之血’封窑。”
“另外,还需要一副‘玲珑心’,用来烧制主供的那尊‘通天塔’。”
顾长清上下打量着刘公公。
视线在他胸口那个大红色的蟒袍补子上停留了片刻。
“公公虽然身体残缺,但这‘掌印’的身份,在那位秦侍郎眼里,可是上好的‘药引’。”
“这上面明明白白记着,预定的供体,正是刘公公您的大名——刘喜。”
轰的一声。
刘公公身子猛地一晃,脑中一片空白,最后一点侥幸也被碾得粉碎。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场交易的主宰者,是高高在上的买家。
原来在秦德章和那个什么无生道眼里。
他也不过是一头待宰的猪。
一头养肥了,正好用来祭窑的猪。
“啊——!”
刘公公发出一声崩溃的尖叫。
他看着地上那些流着尸油、正在风中哭嚎的瓷偶。
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下场。
被人剥了皮,拆了骨头,烧成这种不人不鬼的东西。
还要被摆在宫里,日夜受人赏玩。
“救命!救命啊!”
刘公公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东厂的威风。
他连滚带爬地冲向沈十六。
一把抱住沈十六那条沾满黑泥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沈大人!活阎王!救命啊!”
“咱家不想变成瓶子!咱家不想被人拿去插花啊!”
“咱家招!咱家什么都招!”
“都是秦德章那个死鬼!还有曹万海那个老东西留下的烂摊子!”
沈十六低头看着脚边这一坨烂肉。
厌恶地皱了皱鼻子。
他抬起腿,像是甩掉一只令人作呕的蚂蝗,直接把刘公公踢出去三丈远。
刘公公在泥里滚了好几圈,那身大红蟒袍彻底变成了泥袍。
锵。
绣春刀归鞘。
清脆的撞击声让刘公公的嚎叫戛然而止。
沈十六转过身,面对着那一群早已吓傻了的东厂番子。
他没说话。
只是用拇指顶开了刀格,露出半寸雪亮的刀锋。
“听见了吗?”
沈十六声音不高,却像是刚从尸山血海里滚过一遭,满身煞气。
“顾大人说了,这些不是祥瑞。”
“是受害者,是苦主。”
“是被人拆骨剥皮,还要被你们拿去邀功的冤魂。”
沈十六指着地上那堆瓷偶。
“锦衣卫人手不够,还得忙着抓人封府。”
“既然东厂的各位公公这么喜欢这些东西。”
“那就劳烦各位,把这些‘苦主’,一个个、一件件,给我完好无损地抱回提刑司。”
几个番子面面相觑,脸上全是惊恐。
抱这种流着尸油、还会哭的死人骨头?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怎么?不动?”
沈十六往前踏了一步。
脚下的青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碎了一块,我就拿谁的骨头去补。”
“不想变成瓷器,就给我搬!”
没有人敢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活阎王沈十六,从来不开玩笑。
一刻钟后。
秦府的大门彻底洞开。
京城的百姓们看到了极其荒诞、却又极其震撼的一幕。
平日里飞扬跋扈、横行霸道的东厂番子。
此刻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像是捧着自家祖宗牌位一样。
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抱着那些惨白、流油的瓷偶。
生怕磕碰了一点,自己的骨头就要被抽出来顶账。
在他们身后。
是沈十六率领的、一身黑衣肃杀的锦衣卫押送。
再往后。
是那个读书人带领的、自发披麻戴孝的百姓队伍。
漫天纸钱飞舞。
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往生街。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风吹过那些瓷偶的孔洞。
呜呜咽咽的哭声,传遍了半个京城。
那声音凄厉哀婉,听得满街百姓红了眼眶,也听得那些东厂番子手脚冰凉。
这是无声的控诉。
也是提刑司对这浑浊世道,发出的第一声怒吼。
顾长清坐在轮椅上,看着远去的队伍。
那股一直强撑着的精气神,随着刘公公的崩溃而瞬间消散。
肺部那种如同火烧般的剧痛,再也压制不住。
“咳……咳咳……”
顾长清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每一次震动,都像是有人拿钢刀在肺叶上刮。
他摊开掌心。
那方原本洁白的苏绣帕子,此刻已被大团暗紫色的淤血浸透,湿冷地贴在掌心。
柳如是站在他身后。
并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握住轮椅的扶手,将一股温热的内力源源不断地送入他的体内。
她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走吧。”
柳如是推着轮椅,调转方向,朝着提刑司那块黑漆漆的匾额走去。
“戏演完了,该回去喝药了。”
顾长清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
视线有些模糊。
他看着提刑司门口那两盏在风中摇曳的白灯笼。
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如是,你说……”
“这大虞的天下,是不是也像这些瓷人一样。”
“表面光鲜亮丽,里面……全是烂透了的骨头?”
柳如是脚步微顿。
她推着轮椅跨过门槛。
“骨头烂了,那就剔出来。”
“只要还有人在,这天下,就烂不透。”
大门轰然关闭。
将满街的风雨和鬼哭,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