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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08章 许夜寒冬(三)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杨河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块巨石,闷得他喘不过气。眼前不断闪现着老人绝望的泪眼,孩童乞求的小手,雪地里僵硬的尸体......还有怀中那支冰凉的、原本代表着温暖与希望的梅花银簪。

    

    他浑浑噩噩,凭着记忆和本能,躲过几处巡逻绕了不少弯路,终于在天色完全黑透前,回到了城南外一处偏僻庄园的后门。

    

    有节奏地敲开门,闪身进入。

    

    据点里生着炭火,比外面暖和许多。几名便衣玄翎卫正在门口警戒,看到杨河进来都打着招呼。

    

    杨河僵硬的回答,快步进了后院。

    

    后院的屋子内刘开正就着油灯,在查看一张写满密文的绢布,听到动静抬起头。刘开这半年瘦了许多,两鬓已见霜色,但眼神依旧锐利有神。

    

    “回来了?行情如何?”刘开随口问道,目光在杨河脸上扫过,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异常。

    

    “怎么了?遇到麻烦了?”

    

    杨河默默地将一张记录各种货物价格的表格放在桌上,动作有些迟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好半晌,才颓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刘司长......”杨河的声音有些低沉。

    

    “我今天......在城里,看到了......很多流民,饿死的,快饿死的......从河北,从徐州来的......”

    

    刘开默然无语,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表格读了起来。

    

    半晌后杨河才又鼓起勇气问道:“有个老人家说......他们原来有地,有存粮。是咱们......是咱们用粮票,用手段,让许都钱变成废物。”

    

    “他们贪图高价卖了粮,得了废钱,没了吃的,最后不得不把地也低价抵押、卖给了当地的士族豪强.......倾家荡产,流离失所.......”

    

    杨河的声音激动起来:“刘司长,我也是流民出身,知道流民的苦。”

    

    “我们在淮南,跟着淮南侯,不是说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吗?不是说‘耕者有其田’吗?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做的这些事,最后却让那么多无辜的百姓,像牲畜一样死在雪地里?”

    

    “这经济战,居然如此残酷,牵连这么广,到底......到底......是对,还是错?”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杨河一向胆小如鼠,从来不敢如此表达自己的想法,今日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他居然说出这番话来。

    

    刘开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是那锐利的目光渐渐变得复杂,包含了理解、同情,以及一种深沉的疲惫。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提起火炉上温着的陶壶,给杨河倒了一碗热水,推到他面前。

    

    “先喝口水,暖暖身子。”刘开的声音平稳,却卸下了平日作为上司的外壳,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感慨。

    

    杨河捧着温热的水碗,却没有喝,只是看着刘开。

    

    刘开踱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隐约可见的是许都方向稀疏寥落的灯火。

    

    刘开缓缓开口:“杨河,你今日所见,心中所惑我......都明白。我家世代经商,自然知道人性之恶,一旦此计执行,必然牵扯极广。我初领此命行此经济杀伐之事时,便知是今日的结果。”

    

    他叹了口气:“我心中亦有不安,亦有疑问。我曾于夜深人静时,反复诘问自己,此举是否太过阴损,有伤天和?”

    

    他转过身,看着杨河:“直到临行前,淮南侯单独召见我,深谈至夜。我才心中疑虑尽去。”

    

    杨河面露疑惑之色。

    

    刘开却模仿着当时袁耀的语气神态,那语气不激昂,却充满一种洞悉世情的沉重与坚定:“刘开,你可知,这天下百姓之苦,根源在何处?”

    

    “不在天灾,多在人祸。而人祸之首,便在‘兼并’二字。土地兼并,财富兼并,乃至......人心贪欲的无限膨胀。”

    

    杨河屏息静听,这个是淮南侯的原话,能听到自然极为难得。

    

    刘开继续道:“我等在淮南,试行屯堡分田,将土地归为国家所有。耕者有其田,抑制士族豪强,轻徭薄赋,兴修水利,推广农技.....所做一切,无非是想遏制这兼并之势,让劳作之人得其食,让弱小之民有其居,此乃治本之策!”

    

    “然推行缓慢且触犯既得利益者众,想要推广天下,解万民之苦,阻力重重。”

    

    “而曹操治下,乃至这天下大部分州郡,其治政之基,仍离不开与地方士族豪强的共治与妥协。他们享有特权兼并土地,蓄养私兵操控市易,甚至把持朝政、地方。”

    

    “太平年月或可相安,一旦有变,如战事兴起,府库空虚,则上位者必更加倚重他们!”

    

    “桓帝灵帝时,他们或借贷,或售卖官职,或默许其加倍盘剥地方,以筹军资。而士族豪强,眼中只有自家门户之利,何惜百姓死活?他们逢此良机,正可借官府之名,行兼并之实,用些许利益便可巧取豪夺平民田产!”

    

    “现在正是如此!”杨河忍不住脱口而出。

    

    “是啊......”刘开默默点头。

    

    “许都钱法崩溃粮价飞涨,看似是我淮南手段所致,实则仅为外因。”

    

    “点燃干柴的那一点火星,是曹操治下,士族豪强贪婪无度、盘剥百姓的痼疾,是其治理体系无法有效抑制兼并、保护小民的根本缺陷。”

    

    “即便没有我淮南的粮票,没有这场经济战,一旦曹操南征受挫或遇大灾,或府库耗竭,那些士族豪强依然会寻找其他机会,用其他手段吞并他们的土地财产。”

    

    “区别只在于,没有我们的推波助澜,这个过程或许慢一些,隐蔽一些。”

    

    “但结局,对于成千上万的升斗小民而言,并无本质不同。”刘开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奈。

    

    “淮南侯当时对我说:‘刘开,那些饿死在荒野的流民,是死于这个制度,死于那些高高在上、视民如草芥的权贵,死于一个无法保护其最孱弱子民的、病入膏肓的旧秩序。”

    

    “我们的经济战,只是让这脓疮提前溃烂,让这惨状以更集中、更触目的方式呈现在世人眼前。’”

    

    杨河听得呆住了,胸中堵着的那块巨石也已经消失不见。

    

    刘开走回桌边坐下,看着杨河的眼睛,语气转为深沉:“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便是打败曹操和那些诸侯。辅佐淮南侯一统天下,并且背负着这些债务,找一条能让百姓好好活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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