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重甲是厉害，但重甲的弱点也很明显。

    笨重、耗体力、怕火、怕陷坑。在狭窄的营内巷道中，重甲的优势被削弱，劣势被放大。

    “弓弩手，放箭！”于禁在第二道防线后下令。

    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重甲兵不怕直射，但怕从侧面、从高处射来的箭。不断有人中箭倒地，不是被射穿铁甲，是箭矢从面甲缝隙、关节处射入。

    “举盾！向前冲！”王麦知道不能停，一停就成了活靶子。

    重甲曲开始冲锋，但速度太慢了。他们穿着重甲，在遍地杂物的营内根本跑不起来。而曹军弓弩手且战且退，不断用箭矢迟滞他们。

    更糟糕的是，曹军开始使用火攻，于禁居然点燃了地上的草料、帐篷。火焰迅速蔓延，浓烟滚滚。重甲兵不怕刀剑，但怕火。铁甲导热，穿久了能活活把人烤死。而且浓烟遮挡视线，让他们看不清敌人在哪。

    “冲出去！冲过火场！”王麦眼睛被烟熏得流泪，但他不敢卸甲，卸甲就是死。

    重甲曲冒着火焰艰难推进，每过一道防线都要付出几十条人命。等他们冲到第二道防线前时，五百人只剩下不到三百。而前面，还有最后一道防线，也是最坚固的一道。那是于禁的中军防线，有八百精锐步卒守卫。

    王麦喘着粗气看向身后，三百重甲，个个带伤，人人疲惫。铁甲内的内衬早已被汗水浸透，又被火焰烤干，现在硬得像木板摩擦着皮肤，火辣辣地疼。

    而淮军的大队还在后方。

    “将军，冲不动了......”一名队率哑声道。

    王麦何尝不想休息？但他知道不能休息！张勤在东面用血肉之躯拖住曹军骑兵，他这里多拖一刻，那边的压力就大一分。

    “冲！”王麦只说了一个字，然后举起战锤，第一个冲向最后一道防线。重甲曲跟上，他们的脚步已经蹒跚，他们的呼吸如同破风箱，但他们还在冲锋。

    于禁在防线后看着，眼中终于露出一丝动容。

    “淮南卫军......名不虚传。”他低声道。但动容归动容，战争归战争。他挥手下令:“长枪上前。弓弩自由射击，拖住他们，耗光他们！”

    消耗战，于禁最擅长的就是消耗战。他不需要一举歼灭王麦的重甲曲，只需要拖住他们，等东面的骑兵解决张勤，就可以回援前后夹击。

    时间，现在时间站在他这边！

    辰时末，战场进入最焦灼的状态。

    东面，张勤的三千人已经伤亡过半，但曹军骑兵也付出了超过五六百骑的伤亡。三换一，步兵和骑兵在平原上作战，张勤能取得如此战果足以自豪。双方都在苦苦支撑，看谁先崩溃。曹军失了锐气开始踌躇不前，而张勤兵力已经不足。

    正面，侯晖的本队终于击溃主营外守军，开始围攻中军营寨。但于禁布置了足够多的守军，攻城战变成了残酷的消耗。每前进一寸，都要付出几十条人命的代价。

    西面，雷术的主力与曹军步军杀得难解难分。安风护军的战斗力确实不如曹军精锐。但雷术人数占优，而且指挥得当，让曹军无法抽调兵力支援他处。

    于禁在中军大帐前，默默计算着时间、伤亡、兵力。

    开战不到两个时辰，曹军已经伤亡超过三千，但淮南军的伤亡更大！只要再挺半个时辰，恐怕淮军便会力竭，到时候战场形势必然逆转！

    于禁面露微笑，今日之战恐怕他要赢了！

    “让骑兵分兵先行突击淮军侧翼，不必继续与其纠缠。”于禁下令道。

    现在最重要的战场在正面，只要正面的淮军溃败，其他战场自然可解。如今东面曹军骑兵已然占优，正是分兵突袭淮南中军的好机会！

    短促的号子声响起，那是要求东边曹军骑兵分兵进攻的指令。

    侯晖很快发现了曹军骑兵的异动。

    “将军，曹军骑兵分兵，似乎要沿河迂回！”副将急报。

    侯晖大步登上一座曹军哨楼。果然，上游的战斗已经呈现一边倒，张勤挺不住了，而一支曹军骑兵正在快速向他的侧翼移动。

    侯晖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继续指挥攻城。

    副将却急了：“将军，是否分兵拦截？若被曹军骑兵袭击我军侧后，后果不堪设想！”

    侯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战场，看着东面仍在苦战的张勤残部，看着营内深陷重围的王麦重甲，看着西面与曹军血拼的雷术，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已经大亮，太阳升到了东南方，深秋的阳光本应明媚，但被战场的烟尘遮蔽，显得昏黄而惨淡。

    “尽人事，听天命，今日我朱雀营即便全军覆没也要拔了归云河这个钉子，为淮南之战赢得先机！”侯晖喃喃道。

    又足足过了一刻钟，就在侯晖准备放弃此战，下令全军退回北安之时。曹营南方大别山余脉的方向，传来一阵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不是淮南军的号角，也不是曹军的号角。那声音更原始，更苍凉，像是从深山老林中传出，带着荒野的气息。

    一声，两声，三声......

    然后，无数声。

    整个战场的喊杀声，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号角声压了下去。于禁在中军大帐前，猛地转头看向南方。那里是大别山的余脉，山势平缓，林木茂密。此刻，在晨光中，在那片他以为绝对安全的丘陵坡地上，突然出现了无数人影。

    不是几十，不是几百，是成千上万。

    他们穿着杂色的衣服，有的甚至赤着上身，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他们没有阵型，没有纪律，如同一群从山林中涌出的野兽，漫山遍野而来。

    人数太多了，多到将整个东面的丘陵都覆盖了。

    山越人，淮南的山越军！

    于禁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知道淮南有山越军，知道他们不服王化，知道他们时常出山劫掠。但他从没想过，山越人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战场，而且居然打着淮南的旗号。

    那些山越兵速度极快，不到一刻钟先锋便到了他的后侧。没有命令、没有指挥，他们没有丝毫犹豫，便开始冲击曹军大营。而曹军已经没有任何反抗之力，这支生力军如同狼入羊群一般直接杀入曹军大营。

    对面的侯晖也极为迷惑，这支山越兵如何出现这里？又是谁派来的？

    但援兵就是援兵，这一仗终究是他赢了！

    侯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但极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