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潢川围困战是雷绪和夏侯杰两人意志的较量,那么归云河便是于禁与淮军之间直接的力量对抗!
如今,曹军七万余左路军呈一字长蛇阵,横卧在九江郡。“蛇”的尾巴在潢川、“头”在合肥,而归云河便是它的七寸!
建安十七年,十一月初九,辰时。
归云河,淮水南岸一条不起眼的支流,此刻却成了决定数万人命运的生死线。
此地地形之险恶,用兵家的话说,便是“易攻难守的死地”。
河南岸,曹军大营背靠的并非坚固山岭,而是一片低矮的丘陵,那是大别山东缘的余脉。山势至此已是强弩之末,山势平缓,林木稀疏。丘陵间沟壑纵横,雨季时山水冲刷出的河道如同老人脸上的皱纹,将整个南岸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样的山岭和峡谷可轻松埋伏数万雄兵。曹军大营背靠这样的地方而建,统兵将领不是不知兵便肯定是不得已而为之。
最大的问题还是这条归云河。
归云河在此处并非一条干流,而是呈网状散开。主河道宽十几丈,水深处可没顶,但上下游百步内,就有三处浅滩可涉水而过。这还不算,主河道两侧,无数溪流从丘陵间渗出,在平原上肆意流淌,形成大片沼泽、湿地。
而于禁的营寨便扎在这样千疮百孔的地形之上。
时值深秋,水位虽降,但夏日雨水积存的湿地仍未干涸。一脚踩下,黑泥能没到小腿。水草丛生,芦苇密布,看似平坦的地面,不知哪里就藏着深坑。战马行进其中,步履维艰,稍有不慎就会陷蹄。
这样的地形,对以骑兵见长的曹军而言,简直是噩梦。
于禁对此也是毫无办法,由于六安被淮军焚毁安风又未打下,曹军在淮南没有任何立足之处,这里便是夏侯渊大军撤退的交通要道。哪怕明知道此处易攻难守,他也只能在这个地方扎营驻扎。丢了归云河,安风的淮军便可在此挖掘壕沟,引水灌之,断了曹军的粮道和后路。
于禁的五千精锐骑兵,此刻几乎成了摆设。
本来于禁想将这五千精锐骑兵放在粮道之上机动,结果淮军在道路上四处挖坑,布设陷阱、砍伐树木堵塞道路。期初,曹军骑兵还耐心清理保证道路通畅,但随着无休止的破坏,使这些曹军精锐骑兵十分疲劳。往往早上刚刚费劲的清理了一处“人工塌方”,中午便要再来一次。下午好不容易干完回去休息,第二天早上起来,道路又被破坏。
这种看不到头的折磨,迅速便消耗掉了曹军精锐骑兵所有的士气。而淮军还在四处埋伏,他们常常在陷阱和塌方处布置伏兵,曹军在清理时总会受到偷袭。不是冷箭便是落石,使得曹军骑兵对清理障碍产生了很大的抗拒。
最后于禁不得不撤回骑兵,紧守营寨,换上步军与这些淮南义勇周旋。
而在归云河战场,这些骑兵也失去了作用。他们不敢轻易出营,因为出了营就是湿地。战马跑不起来反而成了弓弩的靶子。几次试探性出击,骑兵在泥泞中挣扎前进,速度甚至还不如步兵,被北岸淮南军的弩箭射得人仰马翻。
折了数十骑后,于禁再不敢让骑兵野战。
步卒也好不到哪去。在溪流沼泽间行进,队形难以保持,铠甲沾泥后沉重不堪。更麻烦的是,湿地无法构筑坚固工事,营垒的夯土墙基脚不稳连挖壕沟都会渗水。
反观北岸,地形相对完整。虽然也有溪流,但地势稍高,土质坚实。淮南军的营垒背靠一处平缓坡地,左右有小丘拱卫,正面是归云河主河道,形成了天然的半月形防御。
这才是最让于禁头疼的,地利,完全在对方手中。
但于禁也没有办法,安风城在归云河以北。曹军大队撤退之后,想要守住归云河便只能在南岸扎营,他总不能背水而阵......
但真正让于禁从优势沦为劣势的,不是地形,而是人。
当夏侯渊主力南下,于禁率一万五千兵马留守归云河时,他面对的还只是安风城的守军。有雷术统领的淮南五军卫第五营约几千人,以及后来从寿春调来的一些卫军和护军数千,总计不过万余。
这些部队守城尚可野战不足为虑。于禁甚至计划等夏侯渊走远,便想办法设计引诱守军追击,随后击溃这支敌军解决后顾之忧。
然而几天后,局势突变。
一支完全陌生的淮南军,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北岸。他们不是从安风城方向来,而是从寿春方向,沿着归云河溯流而上,突然在曹军眼皮底下与北岸的安风守军会合。
于禁起初不以为意。淮南军擅长守城,缺少骑兵,野战能强到哪去?他派出三千前锋试探,结果遭遇了一场惨败。
那支新来的淮南军,打着一面陌生的旗帜,深红底,金色朱雀画像。他们的装备、阵型、战术,与于禁熟知的淮南军完全不同。
首先是弩。
寻常淮南军也用弩,但多是蹶张弩,射程百五十步已是极限。这支“朱雀营”所用的弩,却是另一种东西,他们称之为“连弩”。弩身有木匣,可装箭数十支,通过扳机连杆,可实现快速连续射击。虽然单发威力不如蹶张弩,但射速快了三倍不止。
于禁亲眼见过那种弩的恐怖。曹军前锋渡河,刚至河心,南岸弩手齐射。那不是一轮箭雨,而是连绵不断的箭矢之幕。弩矢破空声尖锐刺耳,落水声密如急雨。曹军举盾防御,但普通木盾在连续打击下,很快就被射穿。三轮齐射,河面上就漂满了尸体。
其次便是阵。
这支“朱雀营”的步兵阵,是于禁生平仅见的严密。他们以百人为单位,结成一个个小方阵。阵中刀盾手在外,长枪手居中,弩手在内。小阵之间又有配合,前后错落,左右呼应,如同波浪一般前进。作战时会根据敌情不同组合变化,对骑兵的进攻也有很大的制约。
最可怕的是他们的“战车队”。
那不是传统的战车,而是一种可移动的防御工事。那是用厚木板钉成的盾车,下有木轮,可由士兵推行。盾车正面蒙有铁皮,开有射击孔。作战时,数十辆盾车首尾相连,组成临时城墙。曹军骑兵冲锋,撞上盾车阵,速度骤减,接着就被盾车后的长枪捅刺,被射击孔中的弩箭射杀。
于禁不信邪,亲自率两千精锐骑兵,选了一处浅滩强渡。结果却被对方的战车阵一战而败,没办法只能返回继续固守。
原本准备派遣返回潢川增援的五千步军,也被于禁扣下。因为此时他的兵力已经不占优势,如果再将这五千步军送回潢川,归云河这个咽喉之地便要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