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十一月初三，午时。

    潢川东岸，丘陵起伏的旷野上，此刻被一片黑压压的人海覆盖。那是雷绪率领的淮南义勇，人数已经过万。这些人如同蝗群般漫山遍野，将曹军潢川大营围得水泄不通。

    但从高空俯瞰，这幅景象却有着诡异的反差。人数绝对优势的义勇军，却在大营外三百步处停滞不前，如同潮水撞上礁石，徒劳地拍打却无法淹没。

    原因很简单，曹军这座大营，修得太好了。

    潢川大营坐落在潢水东岸一处缓坡上，背靠河流，三面开阔。大营呈规整的长方形，周长足有五里，墙高两丈全为夯土包木，墙体十分厚重。墙外是宽三丈、深一丈五的壕沟，引入潢水水光幽幽。壕沟内侧则插满削尖的木桩，如同巨兽的獠牙。

    营墙四角建有高达三丈的望楼，可俯瞰整个战场。墙上每隔五十步一座简易的箭楼，垛口整齐。营门只有南北两座，皆是包铁木门，门前有吊桥此刻早已收起。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大营外墙与壕沟之间，还有三道辅助防线。

    第一道，是密密麻麻的陷马坑、铁蒺藜。义勇军的第一波冲锋，就在这里栽了跟头，数十人被陷坑中的竹签刺穿脚掌惨叫着倒下。

    第二道，是交错设置的鹿角、拒马。这些用粗木钉成的障碍，不仅阻挡冲锋，更成为曹军弓弩手的瞄准参照物，任何试图清理障碍的义勇都会遭到精准狙杀。

    第三道，是矮墙。在壕沟内侧，曹军用沙袋垒起半人高的矮墙，墙后埋伏弓弩手。当义勇费尽千辛万苦越过壕沟，迎接他们的是矮墙后突如其来的箭雨。

    如此严密的防御体系，已经超出了普通营垒的范畴，更像是一座小型的、可移动的城池。曹军在此地已经驻扎了半年，先不讨论这位守将的其他能力，只单论其修建防御工事的才能，便绝对是一流人才。

    雷绪此刻站在一处丘陵上，望着那座沉默的大营，脸色铁青。

    他已经攻了五天了。

    五天里，他试过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正面强攻、夜袭、火攻、挖地道......但全部失败了。曹军的防守可谓滴水不漏，每次进攻都像是用血肉去撞铁墙，除了留下更多尸体毫无进展。

    三天，伤亡超过一千五百人。其中阵亡八百，重伤三百，轻伤不计。这对总人数不过万余的义勇军来说，已是伤筋动骨。更要命的是，这些屯丁、义勇的士气在肉眼可见地滑落。

    最初，义勇们凭着满腔热血，高喊着“保家卫国”、“驱逐曹贼”，奋勇冲锋。但当他们看到同伴在陷坑中惨叫，在壕沟里被射成刺猬，在矮墙前被乱箭穿心，那股热血便渐渐凉了。

    他们开始犹豫，开始恐惧，开始怀疑这座大营真的能否攻下。

    “大人！”副将杨虎从前面回来，脸上带着疲惫和沮丧。

    “东面第三队的弟兄们试着用木板铺过壕沟，刚过去十几个人，就被矮墙后的弩手全射倒了，木板也被火箭点燃......”

    雷绪沉默，他看到了。那些义勇举着木板呐喊着冲锋，然后一个接一个倒下。看木板在燃烧，黑烟升腾，幸存者连滚带爬逃回来脸上写满恐惧。

    “曹军的弓弩太准了！”杨虎咬牙道。

    “而且箭矢充足，我们的人只要露头，就会被盯上。”

    雷绪知道杨虎的意思，曹军的弓弩手射术精湛得可怕，比他见过的所有曹军都要精锐。两百步内，几乎箭无虚发。而且他们极有耐心不轻易放箭，专等义勇冲过壕沟，进入矮墙前五十步的死角才突然齐射。那种从绝对安全到突然死亡的心理落差，最是摧残士气。

    “是夏侯氏的右军营。”雷绪低声道。

    交战到第二天，雷绪才知道了对面的敌人是谁。守潢川大营的是夏侯渊麾下最精锐的部队，五千右军营。这是夏侯氏的私兵，与夏侯惇的左军营并称“夏侯双营”。兵员皆选自夏侯氏宗族、门客、庄户中的精壮。这些人往往都是自幼习武，待遇优厚，忠诚度极高。

    而右军营的营官夏侯杰，是夏侯渊的侄子，以善守闻名。据说此人用兵最重防御，营垒布置、兵力调配、火力配置，皆有章法，可谓滴水不漏。

    现在看来，传言不虚......

    “大人，不能再这样攻了。”杨虎建议道。

    “义勇伤亡太大，士气已经开始下降，我怕......”

    “那你说怎么办?”雷绪缓缓转头看他。

    “不攻？等曹军骑兵从安风回援前后夹击，我们全得死在这里！”

    杨虎哑口，这正是他们最大的困境。

    按照原计划，雷绪应该速战速决，快速拿下潢川大营，截断夏侯渊的粮道和后路。然后配合安风守军，将夏侯渊左路军困死在安风城下。

    但现在三天过去了，潢川大营纹丝不动。而安风方向的战况......他们却完全不知道。由于通信困难，消息传递缓慢，雷绪根本不清楚夏侯渊的动向，也不知道夏侯渊早已率军放弃安风南下合肥。他还以为夏侯渊主力仍在安风，随时可能回援潢川。

    “勉强再攻，确实不是办法......”雷绪喃喃自语。伤亡如果再增加下去，义勇可能会随时溃散。

    “挖壕沟，在东面修筑围墙！”雷绪突然道。

    “既然攻不进去，那就困死他们。”

    杨虎一愣:“挖壕沟？筑围墙？”

    “对！”雷绪指着大营。

    “在曹军营外二百步处挖一道环形壕沟，筑起土墙。把我们的人撤到壕沟后，弓弩手驻守。曹军若出击就凭壕沟阻击，若不出击就困着，看谁先着急。”

    “然后命人砍伐树木，堵塞东面道路防止曹军骑兵来援救。以十人为一队，两里为一区，向东布设岗哨，发现敌军骑兵立刻点燃烽火通知大队做好万全准备！”

    雷绪已经退而求其次，不再想着拿下潢川大营。

    他现在要的是尽可能的阻断曹军粮道。曹军粮道被阻断，那么必然会延缓夏侯渊进攻安风的节奏，他们这些义勇至少能够减少安风城雷术的防御压力。

    这便是瞎猫碰死耗子。

    本来战争中的各种巧合都是常事。雷绪攻击潢川不利，退而求次选择尽量延缓夏侯渊进攻安风的强度，没想到却错有错招，做出了对于现在战局来说最正确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