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统望着几人缓缓道:“夏侯渊这支偏师,南下之兵已不足六万,我军守卫合肥并无困难。难的是如何能将夏侯渊这只惊弓之鸟留在合肥城下,不使其逃回六安。曹军毕竟骑兵众多,如果一心想逃,我军必然难以追赶,全歼这支曹军精锐便没了机会......”
“若让夏侯渊觉得合肥固若金汤,毫无破绽,他久攻不下又忧后方生变必生退意,则淮南侯的战略便会前功尽弃。”
袁真立刻领悟:“军师之意是......示敌以弱?让夏侯渊觉得合肥有机可乘,从而将他牢牢吸在城下?”
“正是!”庞统羽扇轻摇,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既要让他碰得头破血流,又要让他觉得再使一把劲,就能破城。要让他看到希望,却又永远差那么一点。如此,方能最大程度消耗其兵力、锐气、时间。待其兵疲,进退维谷之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锐光已表明一切。
“如何示弱?”李义皱眉思索。
“魏欣!”庞统对旁边一直一言不发的魁梧男子道。这魏欣今年已经二十八岁,是淮南学院祭酒魏楷的儿子,不仅性格沉稳而且能够临机应变,是不可多得的将才。
他的父亲是袁耀亲信,淬剑庄一期学员,淮南学院祭酒。但魏欣却没有选择从文,而是加入了龙骧卫成为了一名将领。只是魏欣平时过于低调,甚至不太爱讲话和社交,和淮北镇总领、卫军右都督的徐彬一样,所以龙骧卫的人都将他称为“小徐彬”。
爱开玩笑的左都督雷勇还曾经调侃过魏楷,说他老婆是不是和徐彬有私情,这儿子是徐彬的,一时成为笑谈。他们这些淬剑庄之人说话从来没有轻重,开起玩笑来也是毫无顾忌,所以脾气一向很好的魏楷对此也只是微微一笑而已。
“在!”魏欣出列拱手。
“淮南侯亲令,由你负责守卫北门,你可有话说?”庞统直视着魏欣的双目。
魏欣脸上有些潮红,却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袁耀此举便是将合肥最重要的防守工作交给了他。
“下官必然将夏侯渊牢牢拖在城下!”魏欣抬头看着庞统,目露精光。
庞统微笑点头道:“你会如何做?”
魏欣回答:“不知军师给我多少兵力?”
庞统略一思索:“三千合肥护军、以及你的五百龙骧卫重甲营。”
魏欣不假思索的点头道:“明日守城,三千护军精锐全部在迅捷甲外,套上寻常百姓的深衣或短褐,遮掩其制式甲胄。作战时我可频繁调动,令其不停换防,让夏侯渊以为这些百姓军不能久战。”
“待战局展开之后,放曹军一部分从北城西南角登城。那里城墙宽阔,又有塔楼卡在要道上,不会产生扩散。随后在塔楼内埋伏一百铁甲营军士歼灭登城曹军,造成守城百姓不堪一击,只能凭借守军精锐才能抵挡的假象。”
“夜间,在城内空旷处,多点几处篝火,燃些湿柴制造浓烟,做出城内混乱之假象......”
“如此夏侯渊必然觉得我合肥防守空虚,拿下合肥指日可待。”
庞统微笑点头,心中想的却是淮南侯果然慧眼识人。这位“不善言辞”的将领,谋划起战斗来却是毫不犹豫,且有奇思妙想。如此交战,夏侯渊必然中计!
庞统转身不再问,而是看向了李义和袁真。
“李义,你的先登营在北城内侧校场集结,作为北门预备队随时增员魏欣。袁真,你的龙骧卫禁卫营一千人进入府衙区,专司守卫淮南侯府、内城府衙及要害库房,确保中枢无虞!”
李义和袁真齐声应诺。
“我负责带民夫向城墙运送滚木礌石,组织青壮民众作为守城预备队,各位可还有异议?”
几人对视了一眼,纷纷点头。
旁边的林静娴将会议记录递给庞统过目,随后庞统等人便在记录上签了名字。这是要给淮南侯袁耀过目的,而且还要在兰台阁存档。
“记住!”庞统最后叮嘱,神色肃然。
“明日之战,关键在于度。要让夏侯渊看到我城防坚固,守军抵抗顽强,让他感到棘手,同时也要让他看到破绽。这个度则需要魏欣需自行把握,我要的是夏侯渊明日攻城受挫,却心中窃喜,认为再加一把力十日之内,合肥必然可下!”
“而半十日后,江南援军便会到达他们应该出现的位置!”
“末将明白!”魏欣拱手应是。
建安十七年,十一月初一,黎明。
深秋的晨雾尚未散尽,合肥城北的原野上,已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肃杀景象。无数黑红色的曹军旗帜,在潮湿的空气中缓缓飘动,仿佛一片移动的、充满死亡气息的森林。战鼓声由疏而密,由远及近,最终化为铺天盖地、震得人心肺欲裂的沉闷轰鸣,催促着死亡的步伐。
夏侯渊立马于中军一座临时垒起的土台上,铁甲外罩着猩红大氅,脸色沉静如水,唯有那双紧握缰绳、指节发白的手,泄露着内心的凝重与压抑的暴怒。
昨日三处遇伏,折损精锐倒是其次,但这样的失败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和全军脸上。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手的精准、狠辣与算计。
这合肥,比他预想的更难对付。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死死锁定着前方那座在晨雾中逐渐清晰的巨城。
合肥北城墙,在渐渐亮起的天光下,显露出其雄伟狰狞的面目。墙高超过四丈,墙砖厚重,瓮城、女墙、垛口、马面、角楼一应俱全,且显然经过多次加固修缮,墙体呈现一种沉郁的暗青色。
护城河宽逾三丈,水光幽深,靠近城墙一侧的水面,还漂浮着一些可疑的、仿佛木桩般的障碍物。城头之上旗帜林立,但仔细看去许多旗帜并非制式军旗,更像是临时征用的民旗,甚至有些就是简单的布条。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城头守军。
放眼望去,竟有大半并未穿着制式甲胄,而是穿着各色深衣、短褐,甚至有些就是寻常百姓的粗布麻衣!他们手中的兵器也五花八门,长矛、刀盾、弓弩混杂,队列更是谈不上。他们只是胆怯的簇拥在垛口后,显得有些杂乱拥挤。
只有少数人穿着统一的迅捷甲在城头来回奔走呼喝指挥,试图维持秩序,但效果似乎不佳。那些“百姓”装扮的士卒,反应总是慢上半拍,有的甚至不听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