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三个月了。
从曹操三十万大军南下的消息传来那一刻起,他就像一架上了发条的机器,开始全速运转,再未停歇。
设谋、统筹、调兵、遣将、运粮、固防、协调各方、处理雪片般飞来的告急文书、应对层出不穷的意外危机......
他拆东墙,补西墙,将淮南本就单薄的家底,一点一点地挤出来,填进淮河、下蔡、安风、六安、乃至辽东、荆州那一个个巨大的血肉磨盘里去。
他与庞统几乎是同吃同睡,两人可谓竭尽心智。而江轩、徐彬、袁明、白炎、安旭等将领在前线浴血奋战。周焕、雷绪、胡质、乃至无数无名屯长、义勇头领、普通百姓,付出了鲜血与生命的代价!
袁耀算计着每一分兵力,权衡着每一个得失,押上所有的筹码,包括自己的性命和这座城池,进行一场胜负未知的豪赌!
而现在,赌局到了最后的摊牌时刻。
夏侯渊的近六万大军很快就到,而他手中,只有李义的五千先登营、以及两千龙骧卫。
没了!淮南能机动的最后一兵一卒,都在这里了。
金陵的宣武军还在集结,但他们赶得上吗?就算赶得上,城外是夏侯渊、曹彰、张合,是曹军最精锐的野战兵团。
袁耀在一种极致的紧绷之后,反而生出了极致的空虚。
该做的部署,早已反复推敲,下达。城墙加固了、壕沟加深了、铁蒺藜撒了。火油、滚木、礌石、箭矢堆满了城头。城东十卫堡如同十颗钉子互为犄角,堡内囤积了粮草军械,守堡的多是本地民兵辅以少量老兵,凭借工事足以给攻城曹军造成巨大麻烦,守护合肥东城。
西城河南城临近巢湖,曹军无法展开,所以北城是主要防御目标。
城内的民众,未被疏散也无处可疏散的被组织了起来,承担后勤、救护甚至部分辅助守城工作。留守的官员也都分配了自己的任务区域,各司其职。袁耀任命了军师祭酒庞统、先登营营官李义、龙骧卫副指挥使袁真、雷云,四人为守城官。四人组成了一个指挥小组,由军师祭酒庞统负责,全权临机指挥合肥防御战。
打仗,袁耀并不在行,所以干脆交给在行的去做。但当一切都安排妥当后,他这位主帅,此刻竟有些“无事可做”。
这种空虚感很陌生。
它不是放弃,而是一种将一切能动用的资源、能想到的策略都押上赌桌后,看着骰子在庄家手中即将掷出的,那种悬于生死一线的等待。
我是谁?袁耀此时竟然有点恍惚。
一个来自一千八百多年后的灵魂,莫名坠入这汉末乱世。在时代的洪流与野心的催动下一步步走到今天,走到了决定天下走势的风口浪尖,走到了与曹操、刘备、孙权这些史书里光芒万丈的名字同台角逐的舞台中央!
我能改变那注定的历史轨迹吗?五胡乱华,神州陆沉,衣冠南渡,那数百年的黑暗与伤痛......我能阻止吗?
曹操不能。
他的道路,本质仍是豪强军阀的兼并,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土地、流民、以及北方胡族渗透的问题,他的胜利或许能短暂统一但孕育着更深刻的分裂。
刘备也不能。
恢复汉室?在绝对的力量和结构性矛盾面前,太过理想。汉朝这条大船早已溃烂到了骨子里,无可救药。
而孙权的割据?偏安一方,更绝非华夏之福!
唯有他。
唯有他才能用超越时代的理念,尝试构建的不同于以往任何王朝的新的国家机器。新的社会组织形态,新的华夷观念,才有可能真正终结这轮回般的乱世,打造一个足以应对未来数百年大变局的、强大的、全新的华夏帝国!
为此,他可以不择手段。可以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力量,可以承受一切必须承受的代价,可以......牺牲很多,包括自己的性命。
所以,袁耀绝不能退。
退一步,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牺牲,所有可能的未来,都将付诸东流。
“合肥,会是我的滑铁卢吗?是我的垓下吗?”袁耀喃喃自语。
“要么在这里击败曹操最锋利的爪牙,打断他南征的脊梁赢得战略主动,为我的新帝国铺平道路。要么,就在这里与这座城,与我的理想一同葬送!”
“啪嗒。”极轻微的,一个物品落地的声音传来。
袁耀从漫无边际的思绪中惊醒。他没有回头,能在这时候不通报直接进入议事堂的,只有寥寥几人。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草药与山林清冽气息的味道,悄然弥漫在充斥着地图与文书气味的空气中。
神女云岫。
她刚刚听到了袁耀无意中吐露的心声。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华丽繁复的神女祭服,只着一件素青色深衣,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如同山间精灵,悄然出现在这片属于男人的、充满铁血与谋略气味的空间里。
她低头捡起掉在地上的箸。
另一只手中却端着一个白瓷碗,碗里是冒着微微热气的黍米粥。她缓缓走到沙盘另一侧,将粥碗轻轻放在袁耀手边不远处的案几上,然后,就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沙盘上那微缩的山川城池,默默注视着这个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个疲惫空壳的男人。
一个月了。
从曹军南下,袁耀将妻儿送走,自己却执意留在合肥起,她就从幕后的“神女”,走到了台前。协助安抚城内百姓移民,参与部分物资调配,也得以最近距离地观察这个掌控着淮南千万人命运的男子。
她看到袁耀如何不眠不休地处理军务,如何与谋士将领激烈争论又果断决策,如何对着粮秣账簿和兵力清单眉头紧锁,又如何对一封普通士卒的家书或一个百姓的请愿细心批阅。
她看到袁耀眼中日益加深的血丝,看到他挺直的背脊在无人时微微的佝偻,看到他偶尔对着虚空出神时,眼中那抹与年龄绝不相符的、仿佛承载了千载重负的苍凉与孤独。
起初,她只是履行“合作者”的义务,甚至带着几分审视与警惕。她觉得这个男人心思太深,算计太精,为了目的似乎可以利用一切,包括她和她族人的信仰。
但渐渐地,某些东西变了。
她看到他签署命令,从本已紧张的守城物资中特意划拨出一部分,保障城内贫户聚居区的基本口粮。她听到他严令,任何士卒不得骚扰百姓违者立斩。她更看到,他将自己的寝居让给了从附近屯堡转移来的孤儿,自己就睡在这议事堂的屏风后,一张简陋的行军床上。
他算计天下,却似乎从未算计自己能得到什么。
如今就连自己的性命也被他算计了进去......
他到底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