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林回完话下去后,白翠微心中却感到更加烦躁。
她想到了踏雪卫,那是她的亲军,也是淮南有数的精锐骑兵。
白翠微本已打定主意,就算违令,也要亲率踏雪卫和已到的一部分宣武军先行北上,驰援合肥。但袁耀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般,严令接踵而至。踏雪卫与白翠微本人,必须留守金陵,不得北上!
袁耀连她这点心思,都算到了。他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却把白翠微和两个儿子死死按在相对安全的江南。
“也有好消息!被云岫神女征调的山越援军到了一些。”雷勇看出来白翠微的焦虑,出言安慰。
“到了多少?”白翠微低声询问。
“第一批大概六千人左右,已抵达城西大营。三位头人,正在营中等候大都督。听说还有些路远的,总数可能达到两三万人。”
白翠微倏然转身,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这比预想的多得多!
神女云岫在合肥发出的动员令,她是知道的,但没想到山越部族的响应如此迅速、如此浩大。
雷勇点头道:“看来这神女云岫在山越诸部中威望极高,近乎神明,她的召唤居然比任何王令都有效。九华山的盘度、天目山的乌尘、还有皖南西山寨的沙木耶,都各自带来了数千精锐族兵。”
“但他们......情绪很激动,一心想立刻过江,去合肥守卫神女。”
守卫神女?
白翠微眉头微蹙。山越兵的战力她有所了解,山地丛林作战如履平地,悍勇不畏死。但装备简陋,纪律松散,不善结阵而战更不善平原野战。让他们去合肥,面对曹军铁骑,恐怕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突然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闪电,骤然划过她被焦虑充斥的脑海。
白翠微深吸一口带着雨腥味的冰冷空气,强迫自己将所有个人情绪压入心底最深处的冰封
“走,”她抓起倚在墙边的佩剑“红妆”,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多了一份决断的硬度。
燕子矶大营设在金陵城西,临江的一处高阜之上,与主城营区略有间隔。还未靠近,一股迥异于淮南各军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没有整齐划一的帐篷,取而代之的是各式各样、充满山林野趣的临时居所。
巨大的芭蕉叶和毛竹搭成的寮棚,兽皮帐篷,甚至直接利用山岩凹处悬挂草帘而成的栖身地。营区看似杂乱,却自有一种粗犷的生命力。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焚烧的烟气、某种草药的辛涩味,以及隐隐的、未经驯化的野性。
最引人注目的是旗帜。
没有淮南军制式的日月星辰或各色徽记,取而代之的是绘着狰狞兽首、奇异图腾、或是干脆以羽毛、兽骨装饰的木杆、竹竿。
营中的人,也与寻常军卒截然不同。多数人身材不高但极其精悍,皮肤黝黑,目光锐利如鹰隼。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服饰,有的仅是简陋的葛布裹体,露出虬结的肌肉和诡异的靛蓝色纹身。有的披着兽皮,头插鲜艳的雉鸡翎或不知名的鸟羽。
装备更是杂乱,锋利的柴刀、沉重的开山斧、淬毒的长矛、巨大的木弓竹弩......甚至有人腰间挂着吹箭筒和猎网。
见到白翠微和雷勇在一队精锐踏雪卫的簇拥下进入营区,这些山越战士纷纷投来目光。那目光中没有下级对上级的敬畏,更多的是审视、好奇,以及毫不掩饰的、想要立刻投入战斗的躁动。
中军一处最大的兽皮帐前,三人已然等候。
居中一人,身材最为高大几近九尺,雄壮如山。赤裸的上身布满如同老树盘根般的伤疤和靛蓝猛虎纹身,仅在下身围着斑斓虎皮。颈挂兽牙项链,乱发披肩,面如重枣,一双环眼开合间精光四射。九华山山越最大部族的头人,盘度。
左侧一人,身材瘦削皮肤黝黑发亮,如同抹了油。眼神却最为灵动,甚至带着几分狡黠。他穿着紧身短打,外罩一件不知名禽类羽毛编成的短蓑,腰间插着两把弧度惊人的弯刀,背上还负着一张小巧却透着危险气息的铁木弩。天目最大山越部族的头人,乌尘。
右侧一人年纪最长,约莫五十许面容沧桑,皱纹如刀刻但背脊挺直如松。他穿着相对“整齐”的深色布衣,外罩皮甲,手中拄着一根非金非木、顶端镶嵌着某种暗红色晶体的奇异手杖。眼神平静,却深邃如古井静静望来时,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威严。西山寨大头人,也是山越诸部中公认最有智慧的祭师头人,沙木耶。
“山野鄙人见过淮南大都督!”三人拱手,声音洪亮。
“三位大头人远来辛苦,一路跋涉助我淮南,翠微在此谢过。”白翠微拱手还礼语气平和,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尤其在沙木耶脸上略作停留。
“大都督客气!”盘度声如洪钟迫不及待地道。
“神女召唤,我等岂敢怠慢!三万儿郎,刀快箭利,就等大都督一声令下立刻过江,去合肥砍了那些曹狗护卫神女周全!”
乌尘只是嘿嘿一笑,露出白得森然的牙齿。沙木耶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白翠微,等待她的回应。
白翠微心中明了。
山越出兵,首要动机是守护云岫,其次才是助战淮南。他们擅山地游击,不喜约束,更不愿打硬碰硬的阵地战。让他们去合肥,固然是一股力量。
但能否与守军有效配合?能否适应平原战场?一旦受挫,这些部族兵会不会一哄而散?更重要的是云岫在合肥,某种意义上就是最好的人质和凝聚力源泉,但若将这些山越兵也全数投入合肥那个漩涡恐怕不是最好的选择。
“三位头人忠勇可嘉,神女知晓,必感欣慰。”白翠微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但却压过了营外的风雨声。
“只是,如今敌情有变。曹军主力被阻淮河,其左翼偏师夏侯渊、曹彰所部,正猛攻直扑合肥。合肥城高池深,守军严阵以待,更有神女亲自坐镇祈佑,短期内必可无虞。”
她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然,曹军此计,亦是行险。其倾力向前,后路必然空虚!其粮草辎重皆赖弋阳、潢川一线转运。如今潢川新遭雷绪将军袭破,其粮道已现破绽。若此时,有一支奇兵能出其不意,沿大别山北麓潜行,直插弋阳。甚至威胁其更后方的粮草囤积之地,则夏侯渊、曹彰大军,前有合肥坚城后路被断,军心必乱,不败何待?”
三人面面相觑,这与他们开始的想法不同。
“大都督的意思是......让我们去捅曹军的腚眼?”盘度粗声粗气地问,话语粗俗却直指核心。
“正是。”白翠微毫不避讳。
“山越勇士,翻山越岭如履平地,丛林作战天下无双。曹军骑兵在平原称雄,在山地,却是猛虎失爪苍鹰折翼。此正是诸位大展神威之时!”
“与其去合肥与守军挤在一起守城,不如发挥所长断敌粮道,搅乱其后防,让其首尾不能相顾!此等功劳,更甚于守城百倍!届时,神女在合肥之危自解,诸位亦是助淮南破敌的首功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