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长史王必的府邸,如今成了许都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每日前来拜谒的车马排成长龙,门房收的“门敬”用麻袋装。王必自己都有些害怕了,这财富来得太快,太汹涌,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日午后,陈纪匆匆来访,屏退左右后低声道:“王长史,情形不对。”
“如何不对?”王必这些日子数钱数得手软,一时没反应过来。
“昨日我派人去市面上收粮,你猜米价多少?六千钱一石!而且根本收不到!”陈纪额上冒汗,“还有,我陈家在城外的三处田庄,这几日接连有流民聚集,庄头来报,说那些人眼神不对怕是要生乱。”
王必这才惊醒,忙问:“荀闳那边怎么说?”
“荀闳?”陈纪苦笑,“他三日前就称病不出门了。我派人去问,只说感染风寒,但我看,他这是见势不妙想抽身了。”
“这个老狐狸!”王必咬牙。
“当初分利时比谁都积极,如今见势不好就想跑?”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陈纪压低声音,“刘开那边,昨日告诉我江南运来的铜钱快供不上了。若再这么兑下去,最多十日,这条线就得断。”
“断?”王必霍然站起,“那些还没兑的家族怎么办?他们可都交了定金的!”
“所以我来找你商量。”陈纪眼中闪过狠色,“趁现在还能兑,咱们先把自家的、还有那些至亲好友的兑完。至于其他人......能拖就拖吧。”
王必在厅中来回踱步,良久才颓然坐下:“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又密议良久,定下后续计划。陈纪匆匆离去后,王必独自坐在昏暗的书房中,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这团火,烧得也太旺了。
旺到他们这些点火的人,都已经制不住了。
尚书令府邸,荀彧看着跪在地上的荀闳,心中一阵烦躁。
这位曹操麾下第一谋臣,如今坐镇许都,总理后方政务。起初市面上的波动,他并未在意,战时物价波动本是常事。但当地价在五天内翻倍,米价突破五千钱时,他知道,出大事了。
“那个刘开到底是何人!”荀彧低声道。
“原来是东莱商号广陵分号的掌柜,由于战争失了营生,便辞去了职务准备返回河北老家......”荀闳回答道。
“他以前在江南做生意,所以对那边极为熟悉有很多人脉。”
荀彧低头看着卷宗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王必、陈纪、荀闳(他的侄孙)、曹丕、还有颍川辛氏、河东卫氏、河内司马氏、朝廷重臣、皇亲国戚、曹操集团的新兴勋贵......几乎许都所有的权贵,都牵涉其中。
更棘手的是,这些人的行为从明面上看,竟挑不出太大毛病。他们只是为了减少损失而兑换粮票。买卖土地,都是合法交易。至于哄抬物价、扰乱市场?那都是“你情我愿的自发行为”,找不到直接证据指向任何人。
“荀令君!”一旁的钟繇苦笑。
“下官查了三日,只能查到这个刘开在大量收购土地,但这些买卖,只要钱货两清便无可指摘。至于粮票兑换......那是淮南转运司的事,我许都官府无法过问啊。”
荀彧沉默地看着卷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刘开底细可曾查清?”荀彧低声道。
“查过了,底细干净。”钟繇道。
“邺城人士,在广陵郡经商二十年,往来南北,信誉颇佳。战前就在许都有产业,这次是听说战事紧张,想返回河北老家。”
荀彧冷笑......
“先把那个刘开抓了严加审讯!”
钟繇额上见汗:“下官立刻便去!”
荀彧闭目,良久,长叹一声。
这些人是颍川士族、河内士族、河东士族、河北士族,是勋贵集团、是曹氏宗亲,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他强行彻查,情形必然失控。许都大乱,士族离心,甚至可能影响前线军心。曹操正在淮河与袁耀对峙,若后方生变......
荀彧睁开眼,眼中满是疲惫:“以尚书令名义发文,严查哄抬物价、囤积居奇者。抓几个市井奸商,当众处置,以安民心。”
“那......那些人呢?”钟繇用眼神示意卷宗上的名字。
荀彧摇了摇头道:“名单烧了吧,不可交给丞相......”
“下官明白。”
钟繇和荀闳退下后,荀彧独自坐在案前,望着窗外萧索的秋景。
他铺开纸笔,开始给曹操写信。但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终究不知该如何下笔。说许都经济已近崩溃?说各地士族、皇亲国戚、勋贵子弟、曹氏宗亲与淮南暗通款曲?说半个朝廷的官员都在投机牟利?
荀彧长叹一声,最后他只写了一行字:“许都粮价腾涌,物价飞涨,人心浮动,恐生变乱,请丞相速做决断。”
他封好信,唤来心腹,八百里加急送往淮南前线。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这座他经营了十余年的城池。
暮色中的许都,华灯初上,街市上依旧车马喧嚣。但荀彧知道,在这繁华表象之下,暗流已经汇聚成旋涡,随时可能将一切吞噬。
而他能做的,竟然只有等待。
等待前线战事的结果,等待丞相的决断,等待这场由粮票引发的风暴,自行平息或者,将一切摧毁。
“好一招釜底抽薪,此计竟然胜于十万雄兵......但此计过于狠毒,会加速土地兼并,殃及百万生灵,使得各地民不聊生。”荀彧微闭双目,他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副地狱般的景象。
秋风吹过庭前的枯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荀彧苦笑,如今的他又能做得了什么呢?荀彧转身回到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踌躇了很久才落笔。
这一次,他写给的是淮南侯袁耀。
信很短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粮票之事,可止矣。若许都乱,淮南亦难独善。天下百姓何辜?盼君以天下苍生为念......”
写罢,荀彧唤来另一名心腹道:“想法办法送往淮南......”
他知道这封信并没有什么用。
但他必须试一试。
因为这是他如今,唯一能做的了......
几乎同时,刘开带着杨河在玄翎卫的护送下已经出了许都城。
“好家伙,多亏了玄翎卫的兄弟,在晚一刻钟恐怕就走不了了!”刘开哈哈大笑。
“只是可惜了,我那些地还没卖呢!”
杨河一边擦着汗一边喘着粗气道:“大人,能跑出来便不错了,您还想着那些地啊。”
“你不懂,如此混乱之时,正是我们这些商贾大展身手之刻!”刘开边走边笑道。“我出生在邺城,家中世代经商。我自己在广陵也经商了二十几年,从没有如此爽快过!”
“大人以前也只是商贾?”杨河十分惊讶,他一直以为这位刘开肯定也是淬剑庄出来的嫡系。
“是啊。好在咱们淮南不拘一格使用人才,我这样的人才有出头之日!”刘开笑的极为灿烂,与在许都时那种奸商的样子极为不同。
“淮南侯讲,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虽为商贾,也心中常怀拯救天下苍生之心。只是身份低微,无人用我!今日有此机会,必然竭尽所能!”刘开擦了擦头上的汗,从身旁的玄翎卫手中接过水袋喝了几口。
“此次淮南侯设计的所谓货币战争,我方已经获胜了一半,接下来才是致命一击!淮南侯天人之姿,居然能将普通的买卖之道做成灭国利器,我心中着实佩服!”
杨河惊讶的看着刘开,他没想到此次行动居然是袁耀亲自策划。
“我们不回淮南吗?”杨河追问道。
“当然不回,好戏还在后边,怎能如此便回去!”刘开笑道。
“玄翎卫在附近给我们弄了个别院,我就在这里执行淮南侯剩下的计划,让曹操那几十万大军成为土鸡瓦狗!”
说罢他重重的拍了拍杨河的肩膀,随即叹气道:“曹操的许都货崩溃,治下形势必然急转直下。士族大量兼并土地,百姓恐怕要更加遭罪......”
杨河点了点头,那种惨状他可是亲身经历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