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无的出现，让整个祭坛崖陷入诡异的寂静。

    风吹过崖顶，拂动她黑色风衣的下摆。她抱臂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林凡脸上。那眼神里看不出情绪，就像在看一件等待签收的货物。

    “你……”林凡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任务变更。”阿无打断他，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经理让我来确保你不死在这里——以及确保同心蛊不被滥用。”

    她说话时，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几个参赛者下意识地后退，他们本能地感觉到，这个突然出现的黑衣女子，比崖下那头千面蛊更危险。

    “放肆！”

    一声怒喝响起。

    大长老岩山拄着蛇头拐杖，从人群后方缓步走出。他那双竖瞳紧紧盯着阿无，脸色阴沉如水：“蛊王之争，乃我苗疆百年传统。外来者擅闯祭坛崖，该当何罪？”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四名中年蛊师同时上前一步，手中各自握着一只颜色各异的蛊虫。空气瞬间紧绷，杀机弥漫。

    阿无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岩山大长老。”她缓缓开口，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三十年前，你与便利店签订‘互不侵犯契约’时，应该见过这个。”

    令牌是纯黑色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繁复的“夜”字，背面则是一条衔尾蛇的图案。在晨光下，令牌表面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

    岩山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死死盯着那枚令牌，握着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足足过了十息，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夜巡令’……你是什么人？”

    “便利店夜间巡查使，阿无。”阿无收起令牌，“奉经理之命，前来监督本次蛊王之争——尤其是同心蛊的归属。按照契约第七条，便利店有权介入可能影响三界平衡的蛊术传承。”

    契约？

    林凡心中一动。他想起了桑珠婆婆提到过的“交易”，以及经理曾含糊提过的“苗疆那边有些旧债”。

    看来，便利店和蛊寨的关系，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岩山的脸色变幻不定。最终，他冷哼一声，蛇头拐杖重重一顿：“既是契约所允，老夫无话可说。但蛊王之争的规矩不能破——第二试马上开始，你们便利店的人要参与，也得按规矩来！”

    “当然。”阿无淡淡地说，“我只是监督，不参赛。”

    她说着，目光扫过青铜柱顶的玉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很快又恢复平静。

    岩山不再看她，转身面向所有参赛者。

    此刻，通过第一式抵达祭坛崖的，只剩下九人。

    除了林凡、阿吉娜、龙三、阿茶、岩刚，还有另外四名参赛者——两男两女，身上都带着不轻的伤，显然在第一试中经历了苦战。

    “第一试，考的是‘破妄’。”岩山的声音传遍崖顶，“能在千面蛊的幻象中找到本心，抵达此处，你们都有资格继续。第二试——”

    他抬起拐杖，指向青铜柱顶的玉盒。

    “考的是‘真心’。”

    众人屏住呼吸。

    岩山继续道：“同心蛊，同心同心，需两人真心相系。故第二试的规矩是——参赛者需寻一‘伴侣’，共同接受‘情丝缠魂’之试。坚持一炷香时间，心神不散、情丝不断者，即可取得同心蛊。”

    人群中响起骚动。

    “伴侣？”龙三皱眉，“大长老，我们都是独身前来，哪里去寻伴侣？”

    “现找也可。”岩山面无表情，“只要是活物，有心跳、有灵智即可。可以是人，可以是妖，甚至可以是你们养的蛊虫——但必须是真心待你、你也真心待之的对象。情丝缠魂，做不得假。”

    这下，所有人都犯难了。

    来参加蛊王之争的，大多是心高气傲的年轻蛊师，要么一心钻研蛊术不问情爱，要么眼高于顶看不上旁人。临时找个“真心伴侣”，谈何容易？

    阿茶咬了咬牙，忽然走到岩刚面前：“小刚，你我两家是世交，从小一起长大。你……愿意做我的伴侣吗？”

    岩刚愣住了，黝黑的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阿茶姐，我……我……”

    “只是试炼！”阿茶瞪了他一眼，“又不是真的要你娶我！”

    “好、好吧……”岩刚挠着头答应了。

    其他几人也开始寻找搭档。有兄妹组合的，有主仆组合的——一个参赛者竟真的放出了自己的本命蛊，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玉蚕，据说有初等灵智。

    林凡站在原地，有些尴尬。

    他环顾四周——阿吉娜正在调息，显然没打算再参与；其他人都已组队；而阿无……

    阿无正靠在崖边一棵枯树上，闭目养神，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那个……”林凡走到她面前，“阿无，你……”

    “我不是你的伴侣。”阿无眼睛都没睁开。

    “我知道。”林凡摸了摸鼻子，“但第二试需要两个人，我……”

    阿无终于睁开眼，黑白分明的眸子盯着他：“你知道情丝缠魂是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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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凡摇头。

    “是苗疆最古老的情蛊试炼之一。”阿无的声音很冷，“两根情丝，分别种入两人心脏，连接彼此心神。一炷香内，你们会共享五感，甚至共享部分记忆和情感。若有一方心存杂念、不够真心，情丝就会反噬，轻则心神受损，重则……两人一起变成傻子。”

    她顿了顿：“你觉得，我们之间，有那种‘真心’吗？”

    林凡沉默了。

    他和阿无是什么关系？同事？勉强算朋友？共过几次生死的搭档？但“真心伴侣”——这确实谈不上。

    “时间到！”

    岩山的声音响起。他看了眼燃起的香炉，香已烧过半寸。

    “未组队者，视为弃权！”

    林凡咬了咬牙，正要开口说自己放弃，阿无却忽然站直了身体。

    “麻烦。”她吐出两个字，走到林凡身边，对岩山说，“我们一组。”

    岩山眯起眼睛：“你确定？情丝缠魂一旦开始，无法中途停止。”

    “确定。”阿无的语气毫无波澜。

    林凡惊讶地看着她。

    阿无没有看他，只是低声说：“别多想。这是任务——确保同心蛊不落入有心人之手的任务。如果让你随便找个人组队，风险太大。”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但林凡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岩山不再多言。他示意两人走到青铜柱前，与其他四组站成一排。

    桑珠婆婆和白藤祭司走上前来。桑珠婆婆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盒，盒盖打开，里面是两团细如发丝、半透明中泛着淡金色光泽的“线团”。

    那就是情丝。

    “伸手。”桑珠婆婆对第一组的阿茶和岩刚说。

    两人伸出手腕。桑珠婆婆用银针在两人腕间各刺出一滴血，然后捻起一根情丝，轻轻一抖。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根情丝像是活物一般，顺着血珠钻入阿茶的手腕，消失不见。另一根则钻入岩刚体内。

    两人同时闷哼一声，身体剧震。

    林凡看到，他们的眉心之间，出现了一道淡金色的、若隐若现的细线，将两人连接在一起。

    “情丝已种，一炷香为限。”桑珠婆婆退开，“守住本心，莫要迷失。”

    接下来是第二组、第三组……

    轮到林凡和阿无时，桑珠婆婆深深地看了阿无一眼。

    “小姑娘，”她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的心……封得太死了。情丝入体，可能会很痛。”

    阿无面无表情：“开始吧。”

    银针刺破手腕，血珠渗出。

    两根情丝缓缓靠近。

    在接触到阿无血珠的瞬间，那根情丝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遇到了极大的阻力，无论如何都无法钻入。

    桑珠婆婆皱眉：“你……”

    阿无闭上眼睛。几息之后，她周身的冰冷气息稍稍收敛，那根情丝才艰难地渗入她的手腕。

    几乎是同时，林凡这边的情丝顺利入体。

    痛。

    这是林凡的第一感觉。

    不是肉体的痛，而是灵魂被撕开一道缝隙，有什么东西强行挤进来的痛。紧接着，无数陌生的感知涌入——

    冰冷的触感，像是常年待在不见天日的地方。

    孤独，深入骨髓的孤独。

    还有……一片黑暗。纯粹的、没有任何光亮的黑暗。

    这些是阿无的感知。

    林凡猛地睁开眼睛，看向身旁的阿无。

    阿无的脸色苍白如纸，但依然站得笔直。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却在轻微颤抖。林凡能感觉到——通过那根情丝，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阿无正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别……看……”阿无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林凡“听”到了。

    通过情丝传来的，是直接响在心底的声音。

    然后，反方向的感知涌来了。

    林凡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和情感正在被抽取、共享——

    便利店深夜的灯光。

    第一次见到饿死鬼小胖时的震惊。

    白灵在幻境中百年的等待。

    狐之泪在掌心的温度。

    还有……血脉中诅咒的躁动，那种随时可能失控的恐惧。

    阿无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看向林凡。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动——是惊讶，是了然，还有一丝……怜悯？

    “原来如此。”她的声音在林凡心底响起，“你的诅咒，比报告里写的更严重。”

    “你的黑暗……也比我想象的更深。”林凡回应。

    两人对视着，情丝在他们之间微微发光。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左侧传来一声惨叫。

    是龙三那组——他和一个外寨女子临时组队。此刻，那女子七窍流血，瘫软在地，而连接两人的情丝正在从淡金色迅速变成黑色。

    “心存恶念，妄图用媚蛊操控对方心神。”岩山冷冷道，“情丝反噬，自食其果。”

    龙三惊恐地想切断情丝，但已经晚了。黑色顺着情丝蔓延到他身上，他整个人开始抽搐，眼神迅速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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