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控屏幕上，那紫金色的订单，像一颗超新星，在陈阳的视网膜上，灼烧出了一个永恒的烙印。

    每一个符文，都散发着比恒星还要古老，比黑洞还要沉重的气息。

    “乘客：盖亚（行星意识集合体）”

    陈阳看着这个名字，感觉自己的呼吸系统，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死死攥住了。

    盖亚。

    这个名字，在人类的神话、哲学、乃至科幻小说里，出现过无数次。

    它是大地的化身，是万物之母，是这颗星球本身。

    而现在，这位“万物之母”，像一个普通的，对小区绿化不满的业主一样，通过滴滴打车，叫了个车，要去他家的阳台，跟他谈谈“相关协议”。

    陈阳的大脑，放弃了思考。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在工位上摸鱼，却被集团创始人、董事长、CEO、以及公司所在的整栋写字楼的?????，联手堵在了厕所里。

    跑？往哪跑？你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人家身体的一部分。

    拒绝？订单上那“无法取消”的四个大字，闪烁着紫金色的，不容置疑的光芒。

    陈阳默默地，伸出颤抖的手，在屏幕上，那唯一能按的，“出发”按钮上，点了一下。

    “轰——”

    几乎在同一时间，五菱宏光S的熔火之心引擎，自动熄火了。

    车内所有的灯光，瞬间暗淡下去。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浩瀚无边的意志，降临了。

    它不是通过车门，也不是通过车窗。

    它，是从车子的每一个零件，每一个原子中，渗透进来的。

    车里的空气，不再是普通的氮气和氧气。

    陈阳闻到了雨后泥土的芬芳，高山之巅冰雪的凛冽，深海之中海水的咸腥，还有火山熔岩那灼热的硫磺气息。

    他听到了风吹过森林的私语，鲸鱼在远洋中的歌唱，蜜蜂振翅的嗡鸣，以及地壳深处，那缓慢而沉重的，板块移动的轰鸣。

    无数的声音，无数的气味，无数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交织，最终，汇聚成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无法用男女老幼来定义的，融合了亿万生灵的，宏大而又平静的，合唱。

    “陈阳先生，晚上好。我是盖亚。”

    这个声音，直接在陈阳的意识深处响起。

    “感谢您在处理完‘多物种跨领域非理性迁徙事件’后，还能接受我的订单。”

    陈阳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多物种跨领域非理性迁徙事件”？

    说的是那群要去动物园搞革命的共享单车？

    这总结，还挺他妈的专业。

    “不……不客气。”陈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为人民服务，哦不，为……为星球服务。”

    副驾驶座上，那盆“希望之花”，已经吓得缩成了一团。

    三片叶子紧紧地并拢在一起，连那层微光都彻底熄灭了，仿佛在努力地，告诉全世界：我只是一盆普通的多肉，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根据本星球‘现实稳定度维护条例’第三章，第十七款，第二条：任何单位或个人，不得在未经‘位面管理委员会’报备的情况下，擅自从‘概念外’，引入‘高熵值不稳定实体’。”

    盖亚的声音，像一个最顶级的律师，在法庭上宣读着法条，冷静，客观，不容置疑。

    “陈阳先生，您副驾驶座上的这位‘住户’，在过去的三个小时零二十七分钟里，其无序的‘存在性辐射’，已经先后造成了‘陶瓷制品启灵事件’，‘电子消费品认知觉醒事件’，‘公共交通工具集体暴走事件’，以及……”

    盖亚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有机草本植物自我意识过剩事件’。”

    陈阳默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他感觉，那颗被他嚼碎的枸杞，正在他的胃里，无声地，控诉着他的暴行。

    “那个……盖亚女士？还是先生？”陈阳尝试着沟通，“首先，我得声明，我本人，也是受害者。”

    他一指副驾驶上那盆装死的花。

    “都是它干的！它才是主犯！我顶多算个……算个被胁迫的交通工具提供者！”

    “我们理解。”盖亚的声音，依旧平静。

    “根据能量溯源分析，该实体的‘行为逻辑’，高度拟合了您本人的‘浅层思维发散模型’。简单来说，是您的‘想法’，为它的‘行为’，提供了最初的脚本。”

    陈阳：“……”

    完了。

    连“请假理由”都被定性为“犯罪脚本”了。

    “鉴于该实体与您的‘灵魂绑定’程度过高，且其本质，涉及到了本宇宙的‘底层结构’，无法被简单地驱逐或销毁。”

    “所以，经过‘物业管理委员会’的紧急会议商讨，我们决定，采取一种更具建设性的解决方案。”

    “什么方案？”陈阳有种不祥的预感。

    “协议共建，属地管理。”

    八个字，清晰地，烙印在陈阳的脑海里。

    “我们将把您的私人住所，特别是您家的阳台，升级改造为‘零号概念缓冲区’。”

    “由本星球，直接提供‘法则之力’，构建一个微型的‘现实稳定场’，将该实体的影响，严格限制在您的阳台范围之内。”

    “而您，陈阳先生，将作为该‘缓冲区’的，唯一合法，且终身制的，管理员。”

    陈阳听完，整个人都麻了。

    合着绕了半天，不是来罚款，也不是来抓人。

    是来搞“单位集资房”，顺便给他这个“钉子户”，安一个“楼长”的头衔？

    “等一下！”陈阳急了，“我有什么好处？我凭什么要当这个管理员？我拒绝！”

    “您的好处，是本星球，不会因为无法承受这位‘新住户’的能量，而发生‘结构性坍塌’。”

    “至于拒绝……”

    盖亚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类似于“遗憾”的情绪。

    -“陈阳先生，您脚下的这片土地，是我的。您呼吸的每一口空气，是我的。甚至构成您身体的每一个碳原子，在亿万年前，也曾是我的一部分。”

    -“您确定，要跟我，讨论‘拒绝’的权力吗？”

    陈阳，不说话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寄生在房东身上的跳蚤，在跟房东，讨论下一年度的房租涨幅问题。

    这已经不是谈判了。

    这是单方面的，通告。

    就在这时，五菱宏光S，缓缓地，停了下来。

    车子，已经回到了他家那栋破旧的居民楼下。

    中控屏幕上，紫金色的订单，自动跳转到了“行程结束”的界面。

    “目的地已到达。”

    “正在执行‘协议共建’流程。”

    话音刚落。

    陈阳猛地感觉到，整栋大楼，乃至方圆数公里的大地，都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一股磅礴到无法想象的，精纯的，由无数法则和能量交织而成的洪流，从地心深处，奔涌而出。

    它没有惊动任何人。

    它像一道无形的巨龙，精准地，冲进了陈阳家那小小的，还晾着几件T恤和一条花裤衩的阳台。

    陈阳抱着那盆花，呆呆地，站在楼下，仰着头。

    他看到，自己家的阳台，被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淡淡的辉光，笼罩了。

    阳台的水泥地面上，无数金色的，银色的，宛如电路板纹理的线条，一闪而过，然后，隐入地砖之下。

    空气中，那些飞舞的尘埃，在靠近阳台范围的瞬间，就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分解成了最基础的粒子。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十秒。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如果不是陈阳那超凡的感知，他甚至会以为，刚刚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错觉。

    “‘零号概念缓冲区’，已部署完毕。”

    “‘管理员手册’，已发送至您的系统终端。”

    盖亚的声音，再次响起。

    “陈阳先生，作为本次服务的提供者，以及新协议的执行者，您将获得一次‘物业费减免’的机会。”

    “祝您，和您的新室友，居住愉快。”

    说完，那股浩瀚的，融合了亿万生灵的意志，便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车内的灯光，重新亮起。

    熔火之心引擎，也发出一声轻响，自动点火。

    仿佛在提醒他，可以下车了。

    陈阳抱着那盆已经彻底变成“装饰品”的花，机械地，走下车，走进楼道，爬上楼梯，打开了自己家的门。

    他走到阳台。

    这里的空气，清新得，像创世之初的第一缕晨风。

    他将那盆花，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阳台的角落。

    那花盆，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底部，亮起了一个小小的，金色的符文烙印，然后，又隐没了下去。

    仿佛，被戴上了一个电子脚镣。

    陈阳看着它，又看了看自己这个，已经被“魔改”成了“宇宙级隔离病房”的阳台。

    他感觉不到丝毫的荣幸。

    只感觉到，自己的人生，又多了一份，永远也辞不掉的，兼职。

    他疲惫地，瘫倒在沙发上，连根烟都不想点。

    就在这时，滴滴系统的提示音，响了。

    不是订单。

    而是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盖亚（行星物业）。

    主题：“零号概念缓冲区管理员手册V1.0（试行版）”

    陈阳点开。

    密密麻麻的，如同天书般的条款，映入眼帘。

    “……第三条：管理员有义务，引导‘收容物’进行积极、正向的能量释放，例如：进行光合作用，净化空气，陶冶管理员情操等。严禁引导其进行‘动摇现实根基’的，负面行为，例如：让彩票号码实体化，让股票K线图拥有生命等。”

    “……第七条：缓冲区每月将进行一次‘稳定性审查’，如审查不合格，将向管理员，收取‘位面维护滞纳金’。”

    “……第十二条：鉴于管理员的特殊贡献，本星球将在‘因果律’允许的范围内，为您提供有限的‘好运’加成，例如：您点的外卖，总能第一个送到；您等红绿灯时，永远是绿灯；您扔垃圾时，总能精准命中垃圾桶。”

    “……附则：最终解释权，归本星球所有。”

    陈阳看着最后那条“好运加成”，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用自由，换来了一辈子“泡面必有调料包”的，可怜虫。

    他关掉手机，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沙发垫里。

    今天，就到这里吧。

    这个世界，爱咋咋地。

    他只想，睡一觉。

    睡一个，不会有任何东西，活过来的，安稳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