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非，在忙么？”

    

    路明非闭着眼，困意像汐潮般在他脑海里翻涌，让他隐隐愠怒。

    

    可听清电话里的声音后，他又静了下来。

    

    此刻是当地时间凌晨两点多，窗外是一片混沌的黑暗，没有灯火，只有酒店外墙的安全灯在玻璃上投下隐约的冷光。

    

    “没有忙，叔叔。有什么事？”

    

    这是一通越洋电话。

    

    芝加哥与北京的时差在冬季是14小时。也就是说，如果他还在芝加哥，接到这通电话应该是上午9：40，正好是下课时间。本该是暖心的照顾，但因为他这两天来了热那亚，暖心之举动成了午夜折磨，磨得人神伤。

    

    “唉——”

    

    叔叔长叹，接着电话那头传来了火石摩擦的沙沙声响。

    

    “你婶婶，她啊……不知道是从哪听来的消息，说咱们环球中心新开的雅思班里有英国谢菲尔德大学的门路。只要在他们那里报名雅思，他们就会帮忙向谢菲尔德大学提交申请。”叔叔的声音里混有一些呼吸声，还有中年男人甚少在外人面前展露的疲惫。

    

    路明非没有说话，默默靠在飘窗边。

    

    “明泽的成绩你也是知道的。如果说国内大学，努努力，上一个985还是有希望的。我对明泽其实没有那么大的期待，他是我儿子，我了解他，985也好，211也好，其实只是个大学。”

    

    “你婶婶没什么文化。说得好听一点是个中专，说难听点，其实就是没上过几年学。我也如此，一个夜大的大专，比不得哥哥跟嫂子，一个个都是我们当年想都不敢想的博士。”

    

    “我和你婶婶这种家庭，其实不管明泽考上的是985还是211，或者是国外的知名院校，我们都帮不上他什么忙。你叔叔我没什么本事，兜兜转转几十年，不过是个私企的中层领导，在公司看老板脸色，回家看你婶婶脸色”。

    

    “我说这些也不是诉苦，只是说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了解自己的儿子，他不是那种可以单枪匹马闯出一片天的人。”

    

    “明泽被你婶婶教育得爱打小报告，爱跟人讲规矩，可闯荡社会其实没那么多规矩可讲。他的性格注定会在踏入社会后吃亏，这个道理教会不了，只能让事来教育他。”

    

    路明非听着，没有插话。

    

    叔叔把自己说得很平庸，但那个年代，能上大专其实已经可以说是万里挑一了。叔叔唯一的值得后悔的其实是他当年有机会从政，却选择了下海，他看到了商业前景的广阔，却并不知道里面的残酷。

    

    比叔叔还惨的大有人在，他自己也清楚这些事实。

    

    “你婶婶给明泽报了那个雅思培训。你也知道，明泽的雅思其实去年就过了，你婶婶花这个冤枉钱不过是寄希望于那所英国名牌大学能给明泽一个机会，就像卡塞尔学院找上明非你一样。”

    

    “你婶婶一直在跟你妈妈乔薇尼比。”叔叔顿了顿，“以前比家庭，当年比儿子。现在，又比上了儿子的将来。”

    

    “不得不说，”似乎是香烟抽尽了，叔叔的声音清晰起来，“还挺悲哀的。原以为我会当个不错的家长来着。”

    

    中年人眼看要开始多愁善感了，路明非赶紧拉回话题。他还要睡觉，并不想跟叔叔磨蹭。

    

    “堂弟的申请表已经寄出去了么？如果信已寄出，不管成功与否，学校招生办通常会在两个工作周内回信。一般来说，这个时间不会超过三个星期。”路明非说。

    

    “没有回信，”叔叔长叹，“已经超过一个月了。”

    

    “你婶婶领着明泽去找机构要说法。人家说，申请信已经发过去了，谢菲尔德大学招生办自有安排。国外的学校跟我们国内的学校不一样，人家不只看成绩，还看综合素质评价。今年投递谢菲尔德的学生很多，就他们雅思培训机构里的孩子就有300多，人家招生办处理得慢，合情合理，让你婶婶回家等信。”

    

    不用猜，铁定是被骗了。

    

    国外大学录取国外学生，说一句综合素质评价尚且情有可原。但国外大学录取国内留学生，第一道门槛绝对是成绩，而且是高中三年来的所有成绩。性格和习惯都是后话，那是在面试时才会考虑的东西。

    

    没有成绩，又不想砸钱，亚洲学生几乎不会得到面试机会。

    

    至于过雅思和托福，那是先决条件，毕竟你去国外留学，总不能指望外国佬开口就是一串流利的普通话吧？

    

    当然，卡塞尔这种疯人院除外。

    

    路明非抑制住打哈欠的冲动，说：“这信八成是没什么好结果了。您也别指望起诉了，就算能赢，拖个一两年的，除了出口气，也没什么用。”

    

    况且，某些机构跟国外大学某些员工勾结在一起，玩虚假招生的例子也不是没有。正规机构根本不可能在这件事上留下把柄。

    

    所以不管是法律途径还是非法律途径，普通人玩不过资本。

    

    要弄这样的对手，正常情况下得出盘外招——例如，找某位患有轻微精神疾病的老人每天去机构找碴，狠一点的还可以让老头在营业时间当着人家员工的面解决吃喝拉撒。

    

    这么搞，不出一周，机构领导就得求爷爷告奶奶的录视频求人高抬贵手。要是无人理会，关店跑路就成了老板唯一的后路。

    

    当然，路某人不需要玩这套。

    

    他要报复，直接找关系，让税局、消防、教育系统并肩子上。一套组合拳下来，任何商业机构都得规规矩矩。

    

    “有没有回信，其实我也不怎么在乎了，”叔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犹豫，“我是想问问明非你……国外留学的花销大概是个什么样的。我觉得……要不就让你堂弟考个国内的大学得了，那些用去留学的钱，我和你婶婶给他攒下来，没准日后还能帮他开个小超市来着……”

    

    叔叔的话絮絮叨叨，就像慢慢溢出井口的春水。

    

    无声地，划下水渠，在田垄里默默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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