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馆三楼的小会议室里,科技部副部长、专项办主任刘建国,还有两位司长,四个人坐着。
林辰进去时,心里有点打鼓——这阵仗,不像普通谈话。
“坐,”副部长很和蔼,“小林,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我在你这个年纪,还在工厂当技术员,”副部长感慨,“后生可畏啊。刚才你的发言很好,有数据,有思路,也有担当。但关起门来,咱们说点实在的——你真觉得三年能搞定28纳米?”
林辰知道这是考较,也是关心。他想了想,实话实说:“如果只靠海思,不可能。但如果专项能真正整合产业链,中芯国际解决工艺,上海微电子解决设备,材料所解决材料,我们解决设计和工具——有可能。关键是协同,不能各干各的。”
“说得好,”副部长点头,“所以专项设计了一套机制:成立总体专家组,定期协调进度;建立共享平台,设备、软件、数据共享;设立联合实验室,人才流动。但这些机制能不能落地,要看你们这些一线单位的配合。”
“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还有,”副部长顿了顿,“我知道华为是民营企业,要赚钱,要生存。国家专项给的钱,和你们从市场上赚的钱,性质不一样。专项经费要专款专用,要接受审计,进度慢了要问责,做不成要追责。这些压力,你们扛得住吗?”
这个问题更现实。林辰沉默了几秒,说:“部长,华为从1987年成立到现在,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关头。我们最不怕的就是压力。而且,任总常说一句话:华为不仅要赚钱,更要对国家有贡献。芯片这事,赚钱重要,但打破垄断、保障安全更重要。这个道理,我们懂。”
副部长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好,有这个认识就好。那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专项进行到一半,美国加大制裁,禁止所有美国公司跟海思合作,包括eda工具、ip核、甚至设计服务,你们怎么办?”
林辰心里一沉。这个问题,他私下想过很多次,但没想到部长会当面问。
“部长,其实这种情况已经在发生了,”他坦诚地说,“ti的337调查,美国商务部的实体清单草案,都是前兆。我们的应对策略是三层:
第一层,囤货,把能买到的技术、工具、ip先买下来;
第二层,备份,寻找非美国的替代方案;
第三层,自研,从根子上解决问题。eda工具我们已经开始做了,ip核也在布局,最难的是制造设备——但那是专项要解决的整体问题。”
“所以你们早有准备?”
“是的,”林辰说,“从海思成立第一天起,我们就知道这条路注定艰难。但正因为艰难,才值得做。”
副部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北京城。
八月的北京,天空湛蓝,远处西山隐约可见。
“小林,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搞这个专项吗?”他突然问。
“为了打破国外垄断,保障产业安全。”
“这是一方面,”副部长转过身,“更重要的是,我们要证明一件事:中国人不仅能做低端制造,也能做高端创新;不仅能跟随,也能引领。
芯片是工业的粮食,是数字时代的基础。如果这个基础握在别人手里,我们建再多高楼,也是沙滩上的城堡。”
他走回来,拍拍林辰肩膀:“你还年轻,可能还没完全理解这件事的历史意义。但我希望五年后、十年后,当你回头看时,能自豪地说:在中国芯片崛起的过程中,我出了一份力。这就够了。”
林辰眼眶发热:“部长,我记住了。”
“好,去吃饭吧,”副部长笑了,“下午还有分组讨论,你们海思是重点,多听听专家的意见。”
走出小会议室,林辰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红色地毯上切出明亮的光斑。他想起1997年刚进清华时,徐教授说的那句话:“技术报国,不是口号,是选择。”
现在,他正在做这个选择。
8月20日,深圳,海思新落成的“前沿技术研究院”。
这是一栋六层的玻璃幕墙大楼,就在华为总部园区旁边。一楼大厅里挂着巨幅标语:“国家03专项海思承担项目启动暨誓师大会”。
台下坐着三百多人——不只是海思员工,还有来自清华、北大、中科院、中芯国际的合作单位代表。
主席台上,林辰、任正非、科技部刘建国副主任、深圳副市长,还有几位院士,坐成一排。背景板上显示着项目总体目标:
项目名称:28纳米基站芯片及自主eda工具研发 承担单位:华为海思半导体 合作单位:清华大学、北京大学、中科院计算所、中科院微电子所、中芯国际、上海微电子…… 总经费:5亿元(国拨3亿,配套2亿) 实施周期:2003年8月-2008年8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任正非先讲话,很简短:“海思的同事们,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我们从一个公司的芯片部门,变成了国家战略科技力量的一部分。这意味着更高的要求,更大的责任。但我相信,你们能做到。因为华为从来都是在压力中成长,在挑战中突破。”
然后是刘建国副主任宣读批复文件。当读到“国拨经费3亿元,首批1亿元即日拨付”时,台下响起掌声——不是为钱,是为这份沉甸甸的信任。
林辰作为项目负责人,要做实施方案报告。他走到讲台前,深吸一口气。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各位合作伙伴,”他开口,“今天之前,我们可能还觉得28纳米很遥远,觉得自主eda工具很难。但从今天开始,这些不再是想不想做的问题,是必须做、必须做成的问题。”
他调出技术路线图,巨大的屏幕上显示着详细的时间节点:
第一阶段(20038-200412):完成90纳米芯片设计,eda工具功能完整度达到80
第二阶段(20051-20066):完成65纳米芯片设计,eda工具性能达到商用工具70
第三阶段(20067-20088):完成28纳米芯片设计并流片成功,eda工具达到商用水平
每个阶段下面,又分解出几十个子任务:架构设计、电路设计、物理实现、仿真验证、工艺对接、测试方案……
“我知道这个计划很激进,”林辰看着台下,“但国家给我们5个亿,不是让我们按部就班,是让我们超常规发展。所以,我们要打破常规。”
他宣布了几项重磅措施:
第一,成立“专项突击队”,从海思和各合作单位选拔200名精兵强将,集中办公,封闭开发。
第二,设立“专项创新奖”,每年拿出1000万元奖励重大技术突破,个人最高奖100万元。
第三,建立“失败宽容机制”——只要是经过充分论证的大胆尝试,失败了不追责,只复盘。
第四,开放“技术共享平台”,海思积累的所有设计经验、测试数据、工具方法,向所有合作单位开放。
台下沸腾了。特别是最后一条——在芯片行业,技术资料比黄金还珍贵,海思竟然愿意共享?
“我知道有人会问:为什么共享?”林辰说,“因为这不是海思一个单位的事,是国家的事。如果我们藏着掖着,其他单位就要重复走我们走过的弯路,浪费的是国家资源,耽误的是国家时间。只有开放,才能加速。”
掌声雷动。合作单位的代表们用力鼓掌,他们是真感动了。
接下来是授旗仪式。任正非将一面红旗交给林辰,旗上绣着金色大字:“国家03专项海思突击队”。林辰接过,转身交给突击队队长王志远。
王志远接过旗,手在抖。他五十岁了,在硅谷干了二十年,从来没想过会在中国接过这样一面旗。
“突击队全体队员,起立!”他喊。
台下站起来两百人,整齐划一。有白发苍苍的老专家,有刚从国外回来的海归,也有清华北大刚毕业的博士生。
“宣誓!”王志远举起右手。
两百人齐声:“我宣誓:勇担国家使命,攻克芯片难关。三年攻下28纳米,五年建成自主工具链。不辱使命,不负重托!”
声音震得大厅嗡嗡响。
会议结束后,合作单位代表去参观新落成的实验室。最震撼的是eda工具开发中心——三百台工作站排成矩阵,屏幕上代码滚动,像科幻电影里的场景。
清华微电子学院的张教授摸着最新的服务器,感慨:“这配置,比我们实验室高两个档次。”
“专项经费买的,”林辰在旁边说,“以后贵校有需要,可以远程登录使用。我们建了高速专线,北京到深圳延迟不到20毫秒。”
“真的?”张教授眼睛亮了,“那我们的学生……”
“欢迎来实习,欢迎来做课题,数据随便用,”林辰笑,“只要最后成果共享就行。”
“共享,一定共享!”
另一边,中芯国际的李总监在跟王志远讨论工艺细节。“王总,你们设计的90纳米芯片,有些结构我们的工艺可能实现不了……”
“那就改设计,”王志远很干脆,“或者我们一起改工艺。设计和制造不能各干各的,要协同优化。我们的人可以去你们厂里驻点,你们的人也可以来我们这里办公。”
“好!这才是真正的合作!”
参观持续到晚上。晚宴设在大楼顶层的观景餐厅,透过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华为园区和深圳湾的夜景。
林辰端着酒杯,一桌桌敬酒。到王志远那桌时,王志远已经有点喝多了,拉着林辰的手:“林总,我这辈子……值了。在硅谷,我做得再好,也是给美国人打工。在这里,我在给国家做事,在创造历史……”
他说着说着,哭了。旁边的张薇也在抹眼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