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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39章 烟火年年
    元旦过后,这座城市下了一场小雪。雪不大,落在梧桐树光秃的枝丫上,薄薄一层,像撒了一层糖粉。陆沉站在公司走廊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稀疏的车流和行人,手里的咖啡已经不冒热气了。老周从后面走过来,端着他那只印着宏远学院联名款的咖啡杯,杯里的手冲咖啡是刚称好粉水比的,热气腾腾。他站在陆沉旁边,也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跟工作毫无关系的话:“童童放寒假了。昨天她问我——爸爸,年糕会不会冬眠?”陆沉说猫不冬眠,它只是冬天更喜欢趴暖气片。老周点了点头,喝了一口咖啡,又说她还想给年糕织一条围巾,用她妈剩下的毛线,织了好几遍都漏针。陆沉看了看他,说那让童童别急,年糕的围巾不急。

    

    共享专区的数据看板在陆沉办公室的电脑上无声地刷新着。跨行业共享协议签署至今,宏远学院社区案例库的注册用户已经覆盖了十多个行业、好几十座城市。凉茶分院的方言术语卡片被翻译成了好几种方言,老鹰茶分院的彝语卡片也完成了又一次修订。银行烟火计划三期的试点范围从三家菜市场扩展到了更多社区。连锁药店的公告栏便签被纳入了总公司的培训手册。周总的华东全区域透明化改革全部完成,本地化修订版本标注在了共享专区。山药大姐的小黑板已经更新了许多期,从山药种植讲到小葱栽培,又从堆肥技巧讲到节气农谚——她的最新一期板书被秦爸爸逐条摘抄进了《烟火集》第三卷,页边批了一行字:“农谚与教案,同一套传承。”

    

    窗外小雪还在飘。陆沉看着楼下收发室门口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女孩,她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薄雪上写字。她写完站起来拍了拍手,跑进楼里去了。雪地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爸爸下班给我带热可可”。

    

    下午,共享专区里多了一条新批注。是荷花老师发的——“今天那个不敢举手的男孩又举手了。他回答错了,但全班没人笑他。他坐下的时候偷偷在‘不懂就问本’上写了好几个字,我课后翻开看了,写的是‘举手也没那么可怕’。他还多加了一句,‘明天我还想举手’。”

    

    秦爸爸在这条批注教学相长”的闲章。

    

    傍晚时分,陆沉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他路过三号教室的时候停了一下——教室里亮着灯,老吴一个人坐在第一排正中间,面前摊着一叠新的讲义。他正在逐页校对,红笔在页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陆沉没有进去打扰,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几年前,破晓第一期内训时,这间教室的椅子不够坐,有个实习生坐在台阶上。后来那个实习生调去了华中试点,再后来他成了华中第二批内训员的主讲人。他轻轻带上门,转身往电梯走。

    

    晚上,秦爸爸和秦妈妈来家里吃饭。秦爸爸端着刚分盆的绿萝侧芽蹲在阳台上逐一检查每盆的叶缘和藤蔓分叉情况,掏出随身带来的放大镜,对着最粗那根藤的气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母株的根已经扎满了盆,明年开春又可以再分一批。“明年春分,这盆可以再分六盆。一盆给荷花老师,一盆给梁主任,一盆给连锁药店新来的实习药师,一盆给菜市场新加入的那个卖豆芽的小伙子,一盆给——”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翻了翻手机备忘录,“还有两盆先留着。谁要就给谁。”

    

    秦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你爸今年分了十几盆绿萝,快把我们家阳台变成苗圃了。连锁药店赵总监和他带的几个徒弟也都养上了,上个月总部又发了张照片过来,说第八代扦插苗的新叶展开了。”

    

    秦若在灶台前切藕,她妈在旁边把焯好水的排骨倒进砂锅里。莲藕排骨汤的香气慢慢从厨房飘出来,混着窗外雪后清冽的空气。年糕趴在沙发角落的猫抓板上,尾巴一下一下扫过旁边的慢食碗——碗里的减重猫粮已经吃完了,它正等着晚饭后的小半勺益生菌拌鸡肉丝。

    

    客厅里,陆沉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苏婉清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总部刚批了跨行业协同工作组明年的预算。烟火计划四期正式立项。另外,第八代绿萝的新叶今天全部展开了。第八代跟你办公室那盆母株用的是同一包营养土。”陆沉还没来得及回复,秦若也从灶台边探过身来,把手机往他这边推了推:“刚收到苏姐的邮件。附件里是烟火计划四期的立项方案初稿,她把连锁药店的公告栏模板和菜市场老齐的公共黑板也纳入了明年的试点范围。方案末尾还加了一行备注。”

    

    陆沉低头看屏幕,备注栏里写着——山药大姐、顾清、小陈、童童、老周、小孙、老吴、老彭、老陈、老覃、老李、赵总监、老齐、梁主任、秦老师,这些名字全列在鸣谢名单中。最后还有一行字:“鸣谢名单中的每一位,都是从共享专区里自己冒出来的名字。他们不需要谁来任命,只需要一块能写字的黑板。”后面又用小号字附了一句秦爸爸的手写批注:“以上所有案例均已在教育共享板块归档。后人复后人,无穷尽也。”

    

    秦若把汤端上桌,秦妈妈解下围裙坐下来,秦爸爸洗完手从阳台走回来。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边,砂锅里的莲藕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莲藕是秦妈妈早上在菜市场东头老摊主那里买的,切开来拉出长长的丝;排骨是秦爸爸挑的肋排,炖到骨肉分离。窗外小雪又飘起来了,薄薄地落在梧桐树光秃的枝丫上,落在小区路灯的灯罩上。

    

    秦若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砂锅的照片,说要发给苏姐。苏婉清今天加班,跨行业协同工作组在赶烟火计划四期的立项材料,她大概还在总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银色保温杯和那盆新展开叶片的第八代绿萝。

    

    饭后,秦妈妈坐在沙发上,年糕趴在她腿上。她用掌心轻轻揉了揉年糕的肚子,年糕眯起眼,把脖子伸得更长,喉咙里的咕噜声像一台小马达。茶几上摊着秦爸爸带来的《烟火集》第三卷初稿,他把山药大姐最新几期的板书逐条摘抄进去,每一页都留了一行空白。这行空白从第一卷留到了第三卷,从宏远学院留到了凉茶分院,从菜市场留到了教室后排那个写着“明天我还想举手”的本子。

    

    陆沉看着那行空白,忽然想起重生后的第一个清晨。他躺在那间逼仄的出租屋里,窗帘破了一个洞,阳光从洞里漏进来照在脸上。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土豆形状的水渍,问自己这辈子怎么活。现在他有了答案——不是一个人把账本拍在桌上,是一群人在各自的岗位上拿起同一支笔。老周在讲台上举着童童画的杯垫,老彭用搪瓷杯给新来的经销商倒茶,老陈把凉茶壶往圆桌上一搁说先把损耗率的事摊开讲清楚,山药大姐蹲在地上帮隔壁摊位改板书,荷花老师翻开“不懂就问本”看到那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连锁药店驻店药师在便签上回复“新换了供应商,当归比之前更鲜”。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说了同一句话:“你可以说出来。”

    

    夜深了,万籁俱寂。秦爸爸斜倚在沙发上,手中轻轻翻动着《烟火集》第三卷的初稿,每一页都承载着他满满的心血和期望;秦妈妈则静静地坐在一旁,专注地帮他逐页校对,不时用手指向其中一处页脚,并轻声提醒道:“这里的批注落款日期得补上哦。”秦若洗完碗后,将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拭干净,然后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父亲身边,乖巧地坐了下来。

    

    此时,一直安静地蹲伏在秦妈妈腿上的年糕,突然像个调皮的孩子一样蹦跶到地上,它先是在茶几周围欢快地转了几圈,仿佛在展示自己灵活的身手,随后又慢悠悠地爬到了陆沉放在角落里的那双拖鞋上面,舒舒服服地趴下,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窗外,刚刚停歇不久的小雪似乎也感受到了屋内温馨祥和的氛围,不再继续洒落。此刻,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积雪,宛如大自然精心雕琢而成的艺术品,在昏黄的路灯映照下,散发着晶莹剔透的微弱光芒。极目远眺,远处电视塔的塔顶依然是那个鲜艳夺目的红色光点,在朦胧的雾气中悠然自得地闪烁着,仿佛在默默诉说着这座城市夜晚的宁静与美好。

    

    他心里清楚,无论时光如何流转,岁月怎样变迁,每天都会有不同的面孔出现在圆桌旁,推开那扇熟悉的门。有的人会带来一块崭新的小黑板,准备分享自己的奇思妙想;有的人会捧着一本厚厚的不懂就问本,期待得到他人的解答和指点;还有的人会拎来一盆刚刚从母株上分离开来的绿萝扦插苗,给这个小小的空间增添一抹生机盎然的绿色。然而,那张圆桌上始终会空出一个位置,因为那里是专门留给下一个渴望倾诉心声、表达自我的人的。就这样,一代又一代,人们在这里相聚、交流、成长,让这份温暖如春的烟火气息延续下去,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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