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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04章 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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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一周,陆沉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扔进开水里的咸鱼。不是那种舒舒服服泡澡的开水,是那种咕嘟咕嘟冒泡、马上就要被煮熟的开水。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到公司,晚上九点走,到家还要翻一个小时的策划书。秦若说他瘦了,他说没有,但站上体重秤一看,少了三斤。年糕趴在他肚子上睡觉的时候,硌得慌。

    策划书一共六十二页。陆沉花了三天时间把它从头到尾啃了一遍,又花了四天时间把它拆开来重新理了一遍。什么叫拆开来理?就是把每一页的核心内容摘出来,写在便利贴上,然后按照他自己能理解的逻辑重新排列组合。第一遍排列完之后,便利贴铺满了整张餐桌,红的黄的蓝的,跟彩虹似的。秦若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你这是做项目还是搞装修”,然后把菜放在了唯一一块没被便利贴占领的桌角上。

    陆沉蹲在餐桌旁边,盯着满桌子的便利贴,觉得自己像个傻子。项目策划书里涉及的东西太多了。什么“多平台资源整合策略”,什么“ROI预估模型”,什么“用户触达路径优化”——每一个词拆开来他都认识,合在一起就跟天书似的。上辈子他在市场部待了五年,干的都是执行层面的活儿。领导说“把这个表格填了”,他就填。领导说“把这个数据核一下”,他就核。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摊开一份六十二页的策划书,说“这个项目交给你了”。

    苏婉清说了。而且她说的时候,语气跟说“帮我把这份文件复印一下”差不多。

    周三晚上,陆沉蹲在餐桌前对着便利贴发愁的时候,秦若坐到了他旁边。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用毛巾包着,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白T恤,上面印着一只打哈欠的柴犬。年糕跟在她脚边,跳上椅子,又从椅子跳上餐桌,在便利贴中间找了个空位趴下来,压住了三张黄色的便利贴。陆沉伸手去赶,年糕纹丝不动,尾巴在他手背上抽了一下。

    秦若把年糕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然后拿起一张便利贴看了看。

    “你在纠结什么?”

    陆沉指了指桌上最中间那几张贴子:“这一块。多平台资源整合策略。策划书上写的是‘根据不同平台的用户画像制定差异化的内容分发方案’。我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我不知道具体怎么做。比如什么叫差异化的内容分发方案?我们公司现在的做法就是把同一个广告素材同时发到所有平台,省事。”

    秦若把年糕放在腿上撸着,想了想,说:“我给你打个比方。我们银行卖理财产品,对不同的客户说的词儿是不一样的。对老年人,我们强调‘稳健’‘保本’,语速要慢,声音要大。对年轻人,我们强调‘灵活’‘收益’,语速可以快一点,还可以用一些网络词。同样一个产品,跟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这就是差异化。”

    陆沉看着便利贴,好像明白了一点。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是把同一个广告素材发到所有平台,而是根据不同平台的用户特点,做成不同的版本?”

    “差不多。但不止是版本的问题。时间、频次、互动方式,都要不一样。”秦若说,“你想想,刷短视频的人跟看公众号文章的人,会是同一拨人吗?就算是同一拨人,他们在不同平台上的状态也不一样。刷短视频的时候,他们是放松的,喜欢看轻松有趣的东西。看公众号文章的时候,他们是专注的,能接受更长更深入的内容。”

    陆沉拿起一张蓝色的便利贴,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贴在餐桌边缘。然后又拿起一张红色的,写了几个字,贴在旁边。秦若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年糕往怀里拢了拢。年糕发出了不满的咕噜声,但没挣扎。

    “你今晚不睡了?”秦若问。

    “睡。再弄一会儿。”

    秦若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厨房给他泡了一杯茶。不是什么好茶叶,就是超市买的立顿红茶包,但她泡得很认真,水烧开了晾了一会儿才倒进去,说红茶不能用滚水直接冲,会苦。陆沉喝了一口,确实不苦。

    他端着茶杯,继续蹲在餐桌前。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墨汁,对面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了。秦若回卧室睡了,门半开着,年糕蹲在门口,尾巴尖在月光下一动一动的。陆沉把便利贴重新排列了第三遍,终于理出了一条自己觉得还算顺溜的逻辑线。

    多平台资源整合,核心不是“整合”,是“适配”。把对的货,在对的时候,用对的方式,卖给对的人。这句话写在便利贴上,字歪歪扭扭的,但陆沉看着,觉得好像摸到了一点门道。

    周四上午,苏婉清让陆沉去她办公室汇报进度。

    陆沉推门进去的时候,苏婉清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她背对着门,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肩膀上切了一道明暗分明的线。她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听不清在说什么。陆沉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那么站了大概两分钟。

    “行了,按我说的办。”苏婉清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陆沉,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坐。”

    陆沉坐下。苏婉清绕到办公桌后面,没有坐,站着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马甲,里面是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腕上面一点。手腕上戴着一块很薄的银色手表,表盘小得几乎看不清时间,更像是一件装饰品。

    “策划书看到哪了?”

    “看完了。六十二页全看完了。”

    “看懂了多少?”

    陆沉犹豫了一下:“百分之六十。”

    苏婉清放下咖啡杯,看着他。那种打量的目光又来了,像是在菜市场挑鱼,看看鳃红不红、眼睛亮不亮。

    “百分之六十?你说的是实话?”

    “实话。有些地方确实没看懂。尤其是ROI预估模型那一块,里面的公式我拆了两天,有几个变量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我问了财务部的人,他们也说不清楚,说这是赵德柱当时自己定的。”

    苏婉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赵德柱的ROI模型是乱写的。”她说,“他用了一套看起来很漂亮的公式,但里面的变量有的是拍脑袋拍的,有的是直接从网上抄的。这套东西在总部的时候就被质疑过,但他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了。你重新做。”

    陆沉愣了一下:“我重新做?”

    “对。从头开始,建一个新的ROI预估模型。”苏婉清拉开抽屉,拿出一个U盘,从桌上滑过来,“这里面是公司过去两年的线上渠道数据。你用这些数据,重新建一个模型。不用太复杂,但必须靠谱。我给你一周时间。”

    陆沉接过U盘,攥在手里。U盘是银色的,很小,攥在掌心里硌得慌。

    “苏总,我——”

    “有什么问题?”

    “我之前没建过模型。”陆沉老实说。

    苏婉清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变了一下。不是失望,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光。

    “没做过就学。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推到他面前。书皮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数据分析基础——从入门到实战》几个字,书脊有明显的折痕,说明被翻过很多遍。“这本书是我刚做业务的时候看的。前半部分讲基础,后半部分讲建模。你先看前半部分,够你用了。”

    陆沉拿起书,翻了翻。里面有不少划线和批注,字迹很小,但很工整。有些页的页角折了,有些地方贴了便签,便签上的字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辨认。他翻到一章讲回归分析的,旁边有一行批注——“这一步最容易出错,检查三遍”。字迹跟苏婉清现在写在文件上的字一样,只是那时候的笔迹比现在用力,像是在纸上刻字。

    “这本书,你看完之后还给我。”苏婉清说,“市面上买不到这个版本了。”

    陆沉把书合上:“苏总,我想问一个问题。”

    “问。”

    “你为什么帮我?”

    苏婉清端起咖啡杯,走到窗边。窗外的城市灰蒙蒙的,远处的写字楼玻璃墙反射着白光,晃得人眼睛发酸。她站在窗前,侧脸的轮廓被逆光勾了一道细细的边。

    “你觉得我在帮你?”

    “这本书,还有U盘里的数据,还有你让我重新建模——这些不是在帮我?”

    苏婉清喝了一口咖啡,转过身看着他。

    “我帮的是我自己。这个项目做成了,是我的业绩。你做不成,我换人。市场部三十多号人,总有一个能做的。”她顿了顿,“只不过目前来看,你最有可能做成。”

    “为什么?”

    “因为你敢承认自己不懂。”苏婉清说,“我刚才问你‘看懂了多少’,你说百分之六十。你知道绝大多数人会怎么回答吗?他们会说百分之八九十,甚至百分之百。明明没看懂,硬要说懂了。这种人,我不敢用。因为项目到了关键节点,他们才会暴露出来自己什么都不懂。到那时候再换人,项目已经黄了。”

    陆沉听着,攥着U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行了,出去吧。一周之后,带着你的模型来找我。”

    陆沉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苏婉清忽然又说了一句。

    “陆沉。”

    他回过头。

    “那本书的第二百一十四页,有一个案例,跟我们现在做的项目很像。你先看那一页。”

    陆沉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回到工位,他把书翻开,找到第二百一十四页。那一页的页角被折了两次,边沿都磨毛了。案例的标题是“渠道整合中的ROI陷阱”。他站着把那页看完了,然后坐下,从头又看了一遍。

    老周凑过来,看到他桌上的书和U盘,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苏阎王给你的?”

    “嗯。”

    “她把自己的书借给你了?”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震惊压不住,“你知道这本书在她那儿是什么地位吗?我听总部的人说,这本书她带了五年,谁都不借。有一回总部一个副总想借去看两天,她说‘我只有这一本,丢了买不到’,硬是没借。”

    陆沉低头看着手里的书。深蓝色的书皮,书角磨得发白,书脊上用透明胶带粘过一次。他忽然觉得这本书的分量比他以为的要重得多。

    晚上回家,秦若正在厨房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混着青椒肉丝的香味。年糕蹲在厨房门口,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看到陆沉进来,破天荒地站起来蹭了一下他的腿。就一下,蹭完就走了,像是完成了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今天怎么这么早?”秦若头也没回。

    “苏总给了我一本书,让我回来看。”

    秦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们苏总对你可真够好的。”

    “你也觉得她对我好?”

    秦若把青椒肉丝盛进盘子里,端着走过来,放在桌上。她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一个领导,愿意把自己的书借给下属,这不仅仅是‘好’的问题。这是她在你身上下了注。”秦若说,“你知道下注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不,你不知道。”秦若认真地看着他,“下注的意思是她把自己的信誉押在了你身上。如果你做砸了,不光是你丢人,她也丢人。她会被人说‘看走眼了’。对于苏婉清这种人来说,‘看走眼’比项目失败更让她难受。因为她的权威就建立在‘看得准’这三个字上。”

    陆沉想起苏婉清说的那句话——“我帮的是我自己。”当时他觉得这句话是故意撇清关系,现在听秦若这么一说,好像是真的。

    “那我怎么办?”

    “做出来。”秦若说,“你唯一能报答她的方式,就是把项目做出来。不是尽力做,是必须做出来。”

    陆沉低下头,把书翻到第二百一十四页,放在餐桌上看。秦若把青椒肉丝推到他面前,又盛了一碗饭,放在书旁边。他一边吃一边看,筷子戳到书页上,留下一个油点子。他赶紧用纸巾擦,擦完发现油渍渗进去了,那一页的第三段,讲ROI陷阱的第三点,被油渍洇得有点模糊。他看着那个油点子,觉得苏婉清要是知道了,大概会让他把整本书抄一遍。

    接下来三天,陆沉像一台被调到最高档位的机器,从早转到晚。白天在公司处理日常的工作,填表格、回邮件、参加各种临时冒出来的会议。晚上回到家,他把餐桌清空,铺开笔记本电脑、那本蓝色封面的书、U盘里的数据打印件,还有他那套已经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便利贴。秦若把餐桌让给了他,自己端着碗在茶几上吃。年糕趁机占据了餐桌的一角,趴在打印件上,屁股压着三列数据。陆沉赶了几次,最后放弃了,从那团橘黄色的肉球

    建模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不,不是难,是烦。数据本身就有问题——过去两年的线上渠道数据,有的月份缺,有的平台对不上,有的数字一看就是填错了的。比如有一条记录,某次促销活动的ROI写的是百分之两千三。陆沉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半天,然后给财务部打电话。财务部的人翻了半天记录,回电话说,那个数字多打了一个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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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打了一个零?那你们之前报给总部的数据都是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个是赵副总监经手的,具体情况我不清楚。”

    赵德柱。又是赵德柱。陆沉挂了电话,把那个数字改回来。他翻到书的第三章,讲数据清洗的那一节。苏婉清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垃圾数据进,垃圾结果出。数据清洗占建模工作量的百分之七十。”陆沉以前不理解这句话,现在理解了。他用了整整两天时间,把过去两年的数据一条一条地核对、清洗、补全。有些缺失的数据实在找不到了,他只能根据前后的趋势估算一个值填进去,然后用黄色的便利贴标出来,写上“估算值,有误差”。

    周五晚上,陆沉在餐桌前坐到凌晨一点。秦若已经睡了,卧室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餐桌挪到了沙发上,把自己卷成一个圆形,尾巴搭在鼻子上。窗外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像有人在用指尖敲铁皮。

    模型终于搭出了一个雏形。不算漂亮,但至少每个数字都有来源。他把预测结果跟过去几个月的实际数据做了对比,误差在百分之十以内。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差。陆沉把模型保存好,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椅背上。脖子僵硬得像一块木板,转动的时候能听到轻微的咔咔声。

    他拿起手机,看到秦若十一点多发的一条消息,他没回。消息写着:“别熬太晚,冰箱里有牛奶,微波炉热三十秒。”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牛奶放在第二层,旁边是半盒草莓和一碗用保鲜膜封着的银耳汤。他把牛奶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三十秒。微波炉叮的一声。牛奶热得刚刚好,不烫嘴。

    他端着牛奶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雨丝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织着,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橙黄色的光。偶尔有一辆车开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的一声。远处有一栋楼的某个窗户还亮着灯,不知道里面是不是也有一个跟他一样熬夜的人。

    陆沉把牛奶喝完,洗了杯子,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秦若侧躺着,呼吸平稳,手搭在枕头旁边。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转移到了床尾,蜷成一个圆。陆沉在床边坐下,秦若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做完了?”

    “雏形做完了。还要调。”

    秦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凉凉的:“睡觉吧。明天再调。”

    陆沉躺下,秦若往他那边靠了靠,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她的呼吸均匀而温热,扑在他的锁骨上。年糕从床尾挪到了他的脚边,把整个身子压在他的脚踝上。十五斤的重量压着,脚踝很快就麻了,但他没动。

    雨还在下。陆沉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数字和公式。但他不觉得烦了。可能是因为秦若靠着他。可能是因为年糕压着他的脚。可能是因为牛奶的温度刚刚好。

    周一早上,陆沉带着模型去找苏婉清。

    办公室的门关着,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敲了两下。

    “进来。”

    苏婉清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她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才把目光移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衬衫,领口有一个很小的金属扣,头发比平时盘得松了一些,有几缕碎发垂在耳朵旁边。眼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她大概也熬夜了。

    “模型做好了?”她问。

    “雏形。还需要调整。”

    陆沉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她桌上,屏幕转向她,打开模型文件。苏婉清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桌上,手指交叉,下巴搁在手指上。她看得很仔细,目光在屏幕上慢慢移动,像扫描仪一样一行一行地扫过去。看到黄色便利贴标注的那几个估算值时,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这几个数据是估的?”

    “原始数据缺失。我找过财务部和运营部,都说没有记录。我根据前后三个月的趋势估了一个值,误差范围我写在备注里了。”

    苏婉清没说话,继续往下看。她把整个模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回到开头,挑了几个关键节点重新看。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隐隐约约的车流声。陆沉站在她旁边,手心出汗。这种等待比模型本身更折磨人——就像考试交卷之后,站在讲台旁边看着老师当场批卷子。

    大概过了十分钟。对陆沉来说像过了半个世纪。

    苏婉清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她的表情还是那种让人猜不透的平静,但眼睛里的光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打量,是确认。像一个验货的人,把货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之后,终于点了点头。

    “及格了。”

    陆沉的心从嗓子眼落回了胸腔。不是“优秀”,不是“很好”,是“及格了”。但从苏婉清嘴里说出来的“及格了”,比别人的“太棒了”分量重得多。

    “但你犯了三个错误。”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数据清洗的时候,你把缺失的数据直接用估算值填进去了。这种做法在模型里必须明确标注。你标注了,这一点做得对。但你没有做敏感性分析——如果这几个估算值偏差百分之二十,最终结果会变多少?一个合格的模型,必须包含敏感性分析。”

    陆沉赶紧拿笔记。

    “第二。”苏婉清竖起第二根手指,“你的ROI预测只考虑了直接转化,没有考虑间接转化。线上渠道的投放,有一部分用户不会直接下单,但他们会搜索品牌、关注公众号、收藏店铺。这些行为最终会转化为销售,但转化周期更长。你的模型没有把这一块算进去,所以你的ROI预测会偏低。”

    陆沉的笔在本子上刷刷地记着。

    “第三。”苏婉清竖起第三根手指,忽然顿了一下,“第三不说了。前两点你先改。”

    陆沉抬起头:“为什么第三不说?”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因为第三点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当年也犯过的错误。”

    陆沉愣住了。

    苏婉清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发亮,她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刚开始做业务的时候,建的第一个模型,跟你这个差不多。数据清洗不彻底,变量选择有问题,最后还是带我的那个师傅帮我改了三天才改出来。”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你比我当年强。你至少知道把估算值标注出来。我当时直接把估的值当真实数据用了,被师傅骂了整整一下午。”

    陆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见过苏婉清的这一面。不是“苏阎王”,是一个也曾经被师傅骂过的、从底层爬上来的业务员。

    苏婉清转过身:“你知道你跟我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什么?”

    “我那时候没有人借书给我。”她看着桌上那本蓝色封面的书,“我的师傅只告诉我‘你错了’,从来不告诉我怎么改。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他不告诉我不是因为他不愿意教,是因为他自己也不会。”

    陆沉把笔记本合上,看着苏婉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她手腕上那块银色手表反射的光在墙上晃了一下,像一个小小的信号。

    “苏总。”

    “嗯?”

    “我会把这个项目做出来的。”

    苏婉清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茶水凉了之后温度刚好的那种弧度。

    “我知道。”

    回到工位,陆沉把苏婉清说的两点记在本子上,一条一条地拆解。敏感性分析怎么做?间接转化怎么量化?他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你还在搞那个项目?兄弟,你这都熬了一个星期了。”

    “还要再熬一个星期。”

    老周摇了摇头,把一杯咖啡放在他桌上:“送你的。你别猝死了。”

    陆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速溶的,雀巢三合一,甜得齁嗓子。老周泡咖啡永远掌握不好水量,要么淡得像刷锅水,要么浓得像糖浆。但这杯甜得刚刚好。

    晚上回到家,秦若已经做好了饭。今天是她拿手的红烧排骨,排骨烧得红亮亮的,糖色裹得均匀。年糕蹲在椅子上,盯着排骨,尾巴竖得笔直,像个哨兵。

    “模型过了?”秦若给他盛饭。

    “及格了。苏总说了三点要改的。”

    “能改吗?”

    “能。”陆沉夹了一块排骨,“就是费点时间。”

    秦若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你以前说到工作的时候,表情是蔫的。现在说到工作,眼睛里是亮的。”

    陆沉愣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吃完饭,秦若去洗碗。陆沉坐在沙发上,翻开那本书,找到敏感性分析的章节。苏婉清在这一页折了角,旁边写了一行字——“敏感性分析是做给别人看的。真正的高手,心里有数。”陆沉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

    秦若洗完碗,坐到他旁边。年糕跳上沙发,挤在两人中间。她把头靠在陆沉肩膀上,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儿飘过来,柑橘味的。

    “陆沉。”

    “嗯?”

    “你变了。”

    “哪儿变了?”

    秦若想了想,说:“以前你是一只趴着的咸鱼。现在你是一只站起来的咸鱼。”

    “咸鱼站起来还是咸鱼。”

    “不一样。趴着的咸鱼,人家一脚就踩过去了。站起来的咸鱼,至少得绕一下。”

    陆沉侧过头看她。灯光下,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秦若。”

    “嗯?”

    “谢谢你。”

    秦若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年糕背上。年糕咕噜了一声,翻了个身,露出肚皮。陆沉伸手摸了摸,年糕的肚皮软得不像话,暖得像刚出炉的面包。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地亮着。远处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像一面巨大的、正在暗淡下去的镜子。

    陆沉低下头,继续看书。字还是那些字,但好像每一行都在发光。不是因为书变了,是因为他变了。

    一只站起来的咸鱼,看到的风景,跟趴着的时候确实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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