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子时,万籁俱寂。
白日里喧嚣沸腾的坎贝港,此刻仿佛一头耗尽气力的巨兽,沉入深不见底的梦魇。绝大多数街巷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处酒馆或赌坊还透出昏黄暧昧的光,以及远处码头区彻夜装卸货的苦力队伍那里,传来的微弱号子与器械碰撞声。天空被厚厚的云层笼罩,下弦月那点本就微弱的光华被彻底吞噬,星辰隐匿,正是所谓的“月亏之夜”,天地间一片沉滞的墨黑。
山丘之上,葡萄牙人的圣塞巴斯蒂安堡垒如同匍匐在黑暗中的一头石质巨兽,轮廓模糊而狰狞。唯有塔楼顶端和几处关键哨位悬挂的防风灯,散发出孤零零的、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像巨兽半睁半闭、却始终警惕的昏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脚下沉睡的港口与城郭。
四条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滑过香料集市边缘空无一人的巷道,避开夜间稀少的巡逻火把,向着堡垒东侧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围墙根潜行。陆子铭和沈墨璃皆是一身紧束的深灰近黑色夜行衣,料子厚实柔软,行动时几乎不发出声响,脸上和手背都涂抹了混合煤灰与泥土的掩饰物,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格外明亮的眼睛。王大锤与孙猴子则穿着更为驳杂、类似本地苦力的深色旧衣,分别携带了必要的工具和伪装物品,在抵达预定区域后,便如同水滴渗入沙地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堡垒东西两侧预先勘察好的隐蔽角落,各自负责接应与制造混乱的预备任务。
东侧围墙下,那片白日里就显露出异常茂密的灌木丛,在漆黑的夜色中更如同一堵墨绿色的、散发着植物特有潮气的厚重墙壁。空气里弥漫着夜晚的凉意、泥土的腥气,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陈旧气息。
沈墨璃伏低身体,如同最灵敏的狸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地拨开最外层纠缠的藤蔓和带刺的枝条。她的手指遵循着脑海中那幅羊皮地图的精确指引,在一片看似毫无差别的浓密九重葛根系深处,摸索到了一处与其他地方手感略微不同的区域——那里的藤蔓似乎缠绕得格外紧密,但根部后的土壤触感却异常坚硬。她与陆子铭合力,小心翼翼地清理开表面覆盖的枯叶和浮土,一个锈蚀严重、几乎与周围环境颜色融为一体的生铁栅栏,渐渐显露出来。
栅栏呈长方形,大小仅能容一个身材中等的人勉强蜷身通过,边缘深深嵌入古老的石基中。栅栏条粗如儿臂,锈迹斑斑,显然年代久远。然而,栅栏中央那副将两扇栅门锁死的挂锁,却与周围的陈旧格格不入——那是一把黄铜质地、结构相对复杂的欧式弹子锁,虽然也沾了些许湿气和泥土,但金属光泽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依然隐约可辨,显然是后来加装上去的。
“果然有人知道这个入口,还特意上了新锁。”陆子铭压低声音,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锁身。
就在这时,一个矮小灵活的身影如同地鼠般从旁边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钻了出来,正是本应在西侧策应的孙猴子。他对着两人打了个“一切正常”的手势,然后凑到锁前,眯起眼睛,借着陆子铭用身体遮挡后从怀中取出的一面极小铜镜反射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仔细打量锁孔结构。
“新是挺新,可惜这佛郎机锁匠的手艺……”孙猴子嘴角咧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属于老行家的嗤笑。他抬手,从自己那看似蓬乱打结的头发深处,灵巧地捻出两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却异常柔韧的特制钢线——这是他在市井底层摸爬滚打、后来又经过万商会内部特殊培训后掌握的“手艺”。只见他将钢线前端以极巧妙的角度弯折,屏息凝神,将尖端小心翼翼探入锁孔,手指稳定得如同磐石,仅凭指尖最细微的触感反馈,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感受着锁芯内部弹子的位置与状态。
时间仿佛在此时放缓。周围只有夜风拂过灌木叶片的沙沙声,以及极远处隐约的海浪声。陆子铭和沈墨璃也屏住呼吸,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更浓重的黑暗。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金属簧片弹开的脆响。
孙猴子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得意,轻轻一拉,那把黄铜锁便应声而开。他小心翼翼地将锁取下,放到一旁,然后与陆子铭合力,缓慢而用力地将沉重的生铁栅栏向内推开。栅栏轴因锈蚀发出艰涩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三人动作不由得一僵,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没有引起任何异动,才继续动作,直到开口足够一人通过。
一股比外面浓郁数倍的、混合着陈年霉味、岩石的阴冷潮气、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封存了许久的奇异香料或许乳香的气息,从黑洞洞的入口扑面而来。
沈墨璃深吸一口气,率先侧身钻入。她点燃了一根特制的蜡烛——烛芯经过格物学堂改良,掺入了某种稳定燃烧的矿物质,烛身也做了防风处理。淡黄色的火苗腾起,起初有些摇晃,但很快便稳定下来,发出柔和而持续的光晕,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也证明了通道内空气虽然陈腐,但尚可流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通道先是几乎垂直向下数尺,然后转为平缓的斜坡,明显是人工开凿而成,但手法古朴,石壁上还能看到古老的凿痕。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沉积的泥土。沈墨璃一手持烛,一手展开那份她几乎能背出来的手绘简图,目光在图纸与现实路径之间快速切换。每到一处岔道或看似相同的转弯,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能依据地图上那些只有她能完全理解的细小标记,选择正确的方向,比如一个不起眼的刻痕方位、石壁材质的细微差异、甚至是气流微弱的流向。
“你……好像不是在看地图,而是在回忆自己走过的路。”跟在身后的陆子铭忍不住低声赞叹。通道内回声轻微,他的声音显得低沉而清晰。
沈墨璃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烛光映照着她涂抹了掩饰物却依旧清秀的侧脸轮廓,她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有些飘忽:“父亲绘制这幅图时,一定走得很慢,看得很细,想得很远……每一个标记,都像是他留在那里的路标和叮嘱。看着图,我有时甚至能……感觉到他当时探查这里时的心情。” 她的语气里带着深切的追思与一种奇异的共鸣。
通道逐渐变得宽敞起来,人工修葺的痕迹也更加明显,石壁变得整齐,地面铺上了粗糙的石板。空气中那股奇异的香料气息似乎也变得隐约可辨方向。又转过一个弯,前方似乎是一段相对笔直、略为开阔的廊道。
就在陆子铭以为会一直这样走下去时,走在前面的沈墨璃忽然停下脚步。她举起蜡烛,贴近右侧的石壁,仔细察看着什么。陆子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片石壁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都是粗糙的灰褐色岩石。
但沈墨璃伸出左手,手指顺着石壁上几条极细微的、似乎是天然形成的岩石纹路缓缓滑动,然后在某处停下,指尖轻轻按压。她回头看了陆子铭一眼,眼中闪烁着确认的光芒,用口型无声地说:“暗门。”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将蜡烛交给陆子铭,自己则将双手手掌完全贴合在石壁上一块约半人高的区域,感受着石面的冰冷与纹路。紧接着,她身体微微下沉,双脚蹬地,双臂同时发力,向着斜下方的方向,沉稳而坚决地一推——
“喀啦啦……”
一阵低沉而沉闷的、仿佛巨石摩擦的声响从石壁内部传来,在寂静的通道中回荡,令人心悸。只见她手掌按压的那片石壁,竟然向内凹陷了寸许,随后,一整块边缘极为隐蔽、与周围岩石几乎天衣无缝拼接的巨大石板,缓缓向一侧滑动开来,露出后面一个更加黑暗、散发着更浓郁古老气息的空间入口!
一股远比通道内更加阴冷、仿佛沉淀了数个世纪灰尘与秘密的气流,从门后涌出,吹得烛火一阵剧烈摇曳。门后的黑暗深不见底,如同巨兽张开的口。
沈墨璃重新接过蜡烛,火苗稳定下来,照亮了门口附近粗糙的地面和部分石壁。她与陆子铭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警惕,以及不容退缩的决意。父亲的足迹、二十一年前的谜团、传说中的“地脉之眼”……或许,就在这道暗门之后。
没有再犹豫,沈墨璃率先矮身,跨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陆子铭紧随其后,手中的短刀已然出鞘半寸,在烛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
暗门在他们身后,并未自动关闭,仿佛在静静等待着探索者的归来,或者……吞噬。
喜欢我在大明当销冠请大家收藏:()我在大明当销冠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