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打来的。”王磊低声说了句，然后顺手按了免提。
可能是他想借着这个来化解尴尬。
“喂，爸。”
“小磊啊！”电话那头，王磊父亲王斌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明显的兴奋，“在家呢？”
“嗯，在家。爸，有事儿？”
“有事儿？当然有事儿！”王斌的音量提高了些，“天大的好事儿！”
王磊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顾枫三人一眼。
“什么好事儿？”
“小磊，你猜刚才谁给我打电话了？”王斌卖了个关子，声音里满是得意。
“谁啊？”
“岭南省委书记王建业！”
王磊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看向手机，又看向顾枫。
方才还挂在顾枫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
陈浩和李强也愣住了，房间里瞬间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爸……”王磊想说什么。
但王斌根本没给他机会，继续兴奋地说着：
“小磊，你知道王书记是谁吗？那可是咱们老王家的本家！远房亲戚！以前我以为人家那种大人物看不上咱们这种小门小户，就没敢攀关系。结果今天人家亲自给我打电话了，那态度，那热情，别提多客气了！”
王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想关掉免提，但又怕这个动作会让顾枫他们多想。
就这么一犹豫，王斌的声音继续往外蹦：
“王书记那可是真正的大人物！岭南省委书记，省部级领导！我在电视上经常看见他！人家那种级别的领导，能主动给咱们打电话，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念旧情，说明咱们老王家人丁兴旺，互相关照！”
王磊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看向顾枫。
顾枫表情平静，但眼神有点冷。
陈浩和李强对视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尴尬。
这他妈也太巧了吧！
刚聊完许静父亲的案子，许静父亲就是被王建萍害死的。
王建萍是谁？王建业的亲妹妹！
现在王建业给王磊他爸打电话？
还当着顾枫的面？
“爸……”王磊的声音有点干涩，“你听我说……”
“咋不说话啊小磊？”
王斌那边完全没意识到儿子的异样，还在自顾自地高兴，
“高兴的了？我就知道你肯定高兴！这下好了，你毕业以后就不愁找工作的事了！”
王磊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紧。
“你叔王建业说了，你将来工作的安排他都包了！说不定你还能吃上公家饭呢！到时候你爸我可就在邻居面前扬眉吐气了！”
王斌越说越激动：“小磊，你不是不知道，咱这片儿，谁家孩子要是能入公，那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张老三家儿子考上了公务员，逢人就说，嘚瑟了半年！你要是有王书记帮忙，以后肯定比他还强！”
王磊的脸色涨得通红，窘迫到了极点！
他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顾枫。
顾枫还是那个表情，平静地看着他。
但那种平静，比发火还让王磊难受。
“爸！”王磊终于忍不住，提高音量打断他，“你能不能听我说句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咋了？”王斌的声音有点懵，“我说错啥了？”
王磊深吸一口气。
他想解释，想告诉父亲那个王建业不是什么好东西，想说他妹妹王建萍害死了许静的父亲，想说王家和顾家现在是你死我活的关系，想说他最好的兄弟顾枫就在旁边听着。
但这里面事情太多，王磊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
“爸！那个王建业……他家有问题。”
“有问题？”王斌愣了一下，“什么问题？人家省委书记，能有什么问题？”
“他妹妹王建萍被抓了，你知道吗？”
“被抓了？”王斌显然不知道，“为啥被抓？”
“杀人。”王磊说，“还有伪造证据、刑讯逼供、诬陷无辜。”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王斌才开口，声音小了些：“那……那是他妹妹，又不是他本人……”
“他本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王磊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
“爸，你知道他妹妹诬陷的是谁吗？是许静她爸！她爸被王建萍害死了！枪毙了！”
这次王斌彻底沉默了。
“而且王建业自己也不干净！”王磊继续说，“他在岭南贪了多少钱你知道吗？这些都是要清算的！”
“你……你咋知道这些的？”王斌声音有点虚。
“我兄弟告诉我的！”王磊看向顾枫，“顾枫，我跟你提过的，我们宿舍的兄弟！这些事都是真的！”
王斌那边又是沉默。
很久，他才又开口，声音已经完全没了刚才的兴奋：
“小磊……这些事……跟咱没关系吧？咱就是个小老百姓，人家当官的斗来斗去，咱掺和啥？王书记给我打电话，那是看得起咱，说不定是真的想帮咱呢……”
“爸！”
王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呢？！许静她爸死了！被他们王家害死了！你让我去接受王建业的帮助？！”
“那又不是王建业杀的……”
“他妹妹杀的！有什么区别？！”
“你这孩子……”王斌也急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一个穷学生，毕业了找工作多难你知道吗？现在人家主动给你机会，你还不接着？你这是跟谁过不去呢？”
“我跟我自己过不去！”
王磊的声音都劈了，
“我要是接受了王家的帮助，我还算个人吗？我怎么面对许静？怎么面对我兄弟？”
“你那兄弟……”王斌顿了顿，“你说的那个顾枫，他家跟王家有仇吧？”
王磊愣了一下。
“爸……”
“小磊，你听爸说一句。”
王斌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静，
“你那个兄弟顾枫，他家是有钱有势，可那是人家的，不是你自己的。你跟他关系再好，能好一辈子吗？将来你毕业了，人家能管你一辈子吗？”
“爸……”
“但王书记不一样。”
王斌继续说，
“他是咱们老王家的本家，打断骨头连着筋。他帮你是应该的，你接受也是应该的。小磊，你听爸一句劝，别跟钱过不去，别跟前途过不去。”
王磊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爸！”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平静得让人发慌，
“王建业给你打电话，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你跟他有亲戚关系？我们两家二十年没联系过了，他为什么突然给你打电话？”
“因为他王家快完了！”
王磊一字一顿，
“他儿子死了，侄子死了，妹妹进去了，他自己也快进去了！他想拉拢你，是因为我跟顾枫关系好！他想通过我，打探顾家的消息！”
王斌终于开口，声音很弱：“那……那也可能是……”
“爸！”王磊打断他，“你醒醒吧！人家根本看不上咱这种穷亲戚！人家找你，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你儿子的兄弟是顾家的人！就凭这个，他才给你打的电话！”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王磊以为父亲已经挂断了。
“小磊……”王斌的声音终于传来，完全没了刚才的兴奋和激动，只剩下疲惫和苍老，“爸……爸不知道这些……”
王磊眼睛突然有点酸。
“爸，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想让我有出息，想让我将来过好日子。但有些钱不能拿，有些路不能走。我要是拿了王家的好处，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爸不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小磊……”王斌声音沙哑，“爸……爸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爸不懂这些……就是想着你能好……”
王磊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爸，我知道。我都知道。”
王斌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王书记那边……咱咋回？”
“不接。”
“行……行。”
电话挂断了。
卧室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格外清晰。
王磊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肩膀也控制不住地发颤。
陈浩和李强对视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枫走过去，拍了拍王磊的肩膀。
“磊子。”
王磊眼睛红红的，“枫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刚才我爸说的那些话……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
“我知道。”顾枫打断他，“你爸是为了你着想。”
王磊摇头：“可他说的那些话……当着你的面……”
顾枫看着他，很认真地说：“磊子，你刚才跟你爸说的那些话，我听着呢。”
王磊愣了一下。
“你说‘有些钱不能拿，有些路不能走’，这些话，比什么都强。”
顾枫拍了拍王磊的肩膀：“你这个兄弟，我没交错。”
王磊眼眶又红了。
陈浩凑过来，一巴掌拍在王磊后背上：
“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儿哭什么哭？许静还在厨房呢，让她看见还以为我们欺负你呢！”
李强也笑道：“就是！赶紧把脸擦擦，一会儿出去吃饭了！”
王磊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
“谢谢兄弟们。”他的声音还有点哑。
“谢什么谢，”陈浩递了根烟过去，“抽根烟，缓缓。”
王磊接过烟，点上。
四个人站在窗边，默默抽着烟。
“枫哥。”王磊突然开口。
“嗯？”
“王建业打电话这事儿……我得告诉许静。”
顾枫看他一眼：“你想好了？”
“想好了。”王磊点头，“她应该知道。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的晚霞：“我得让她知道，我跟她是一边的。”
顾枫点点头，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