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的流程比预想的要快得多。说是审讯,其实也只是简单的问话而已,姓名年龄家住哪里在哪里读书之类的……
问话的警察是那个带我们过来中年男人,以及另一位,要更年轻一些。态度称不上友好,但也不算恶劣——像是处理惯了这种“未成年间小打小闹”之后积累出的职业性麻木以及长辈对小辈的那种严厉。
赤坂他们的口供也是相当的统一,说是自己在大街上随便搭讪女生,恶有恶报了。显然这样的理由并不能使对方信服,但至少帮我撇清了关系。
问到最后,中年警察叹了口气,把记录本合上。
“行了,快回去吧。以后少跟那种人打交道。”
“是,给您添麻烦了。”
他摆摆手,没再看我,又转头向赤坂几人。
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地面是那种老旧的磨石地,被无数人踩得发亮。
我沿着指示牌往大厅的方向走,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有的没的——明天、期末考试、暑假、零工……
走到大厅入口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
大厅里人不多,除了值班台后面打哈欠的年轻警员,就只剩下靠墙那排长椅上坐着的几个熟悉身影,还有先前那位年轻的女警。
桃绘里是最先发现我。
她坐在靠墙的长椅上翘着二郎腿,一只脚悬空晃着,看见我的瞬间眼睛稍微有了点神彩,但马上又沉下去,换成那种“我很生气你自己看着办”的表情,还故意把脸扭向一边。
单就我和她之间,确实是我有错在先,也没办法吐槽什么,只能干笑了两声糊弄过去。
优希坐在她旁边,状态看起来比刚才好了一些,脸色没那么惨白了,但整个人还是紧巴巴地缩着,双手捧着纸杯。
而站在她们面前的那个女人——她穿着警服,身材高挑,马尾扎得很紧,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
她正弯着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语气关切地安慰着优希。过了一会,又将视线转向了坐在优希另一边的豪作。
豪作像是触电一般,整个人瞬间撑得笔直。
“你给我老实交代。”
女警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大概是因为她的职业吧。
“别想着糊弄我。”
在她对面的豪作老实得像只鹌鹑,校服已经勉强整理过了,但额角的碎发还是乱的,眼镜片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水渍。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豪作这种被训话的狼狈样子。
“刚江姐……”
“你现在应该叫我刚江警官。”
“刚江警官……我不知道,我们只是被不小心卷进来的。”
豪作的声音闷闷的,眼睛盯着地面。
“那几个家伙为什么围你们?”
“不知道。”
“他们怎么伤的?”
“不知道。”
“还有你那个男同学,他又是怎么回事?”
豪作的肩膀抖了一下。
“不知道。”
“呼——”
女人直起腰来。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显得更加高挑,从我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她警服胸前的名牌——帝国刚江。
“你当我第一天认识你?豪作,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一撒谎就不敢和人对视——看看你现在,眼睛都快长到地板上去了。”
刚江抱起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豪作只好又看向了别处。
“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下定某种决心,四处乱飞的眼神刚好和走进大厅的我对上,整个人又是一抖,赶忙把头埋了下去。
“别问我了。”
声音里带着一点罕见的、像是撒娇又像是求饶的调子。
“你还真是……”
刚江正准备继续追问下去的时候,像是突然想起了她刚才的眼神似的,一下子转头看向我的方向,怪吓人的。
她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得久了一些,从头顶到脚尖,像是要把我整个人扫描一遍。
然后她开口了。
“你是那个‘路过的同学’?”
“……是,黑木慎也,二年级,和豪作同学一样,都是汐风高校的学生。”
刚江挑了挑眉,那表情和豪作某些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少了眼镜,多了几分成年人严厉感。
“你倒挺自觉。”
“刚被问过话,已经熟悉流程了。”
她没有接话,只是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种审视的目光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彩乃。
“那几个家伙身上的伤势怎么回事?”
“他们说是自己摔的。”
“你信吗?”
“我信,不过不重要,警察同志说什么就是什么。”
刚江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叹气,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早点回家去,放学后不乖乖回家还要在大街上游荡的高中生最麻烦了。”
“是!”
豪作反而是最激动的那一个,刚江的声音刚落她就像被解除了定身咒一样猛地从长椅上弹起来,动作之迅速,把旁边的优希吓得手一抖,纸杯差点掉到了地上。
“那我们就先走了!刚江警官再见!”
她一把抓起靠在椅边的竹剑,另一只手就要去拉优希,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只要跑得够快麻烦就追不上我”的急切姿态。然而刚江的动作比麻烦来得更快更快。
“你给我站住。”
一只手稳稳地按在豪作肩膀上,像钉钉子一样把豪作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你急什么?我已经和舅舅打过电话了,等会我送你回去。”
“刚江姐……”
“你叫什么都没用。”
“但是……我答应了要送同学回家的啊。”
豪作用哀求的眼神看向了优希,又转向刚江。
“你总不能让我言而无信吧。”
优希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刚江的视线已经移了过来,那眼神并不严厉,但优希还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语气又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不用麻烦了……豪作同学……这里离家已经很近了……我一个人可以的……”
“不行!”
豪作却突然激动起来,猛地挣脱了刚江按在她肩上的手——虽然对方大概也没怎么用力。她三两步冲到优希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帮人帮到底嘛!既然答应了就一定要安安全全地把你送到家才行!不然我可无颜回去见会长大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拖着优希就往门口走,脚步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刚江看着那个仓惶逃窜的背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然后转向还站在原地的我。
“你呢?还不走?想留下来吃猪排饭?”
“这就走。”
我赶忙朝门口走去。
◇
交番外面的街道上,豪作和优希就站在路灯下,前者正弯着腰大口喘气,后者安静地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从警察局带出来的纸杯。
桃绘里也是先一步出来了,正蹲在路边的台阶上,双手托着腮,像只等着喂食的流浪狗。看见我出来,她“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
“麻烦了。”
我走到她们面前。
豪作直起腰,脸上还带着跑出来的红晕,
“没、没什么……那我们就先走了。”
她拉起优希的手腕,准备继续她的“护送任务”。
“慎也同学……”
优希看向我,眼神里不乏担担忧。
“我没事。”
我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反倒是你,正好趁周末这两天好好休息休息,别想太多。”
“嗯。”
“好了,走吧走吧,再晚天都黑透了。”
豪作催促着,像是看不惯我说好话似的,拉着优希往街角走去。走了几步,优希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转角处。
路灯下只剩下我和桃绘里。
“哼。”
桃绘里还蹲在台阶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粉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哼。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并排蹲下。
“还生气呢?”
“哼。”
“饿了?”
我看了眼时间,早就过了晚饭时间了,不过来交番的路上我就和真绪打过招呼了,她也就没有一直催促我,不过手机上还是多了好几条未读信息。
“哼——哼!”
桃绘里的冷哼这次是变成了两声,而且比刚才更用力了,答案不言而喻。
“你的面包,我会赔给你的。”
“哼。”
虽然依旧是冷哼,但比起刚才又要软了不少,而且至少她愿意正眼看我了——看样子这家伙还是挺好哄的嘛。
“我也不是差这点钱的人,虽然确实是期待了好久的丹麦酥,一口都没吃到……但是,你用我的东西之前要先和我商量一下吧,而且你都说了你不会冲动了……”
桃绘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没组织好语言一样。
“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担心啊。”
我愣了一下。桃绘里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半边耳朵,耳廓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肉粉色。
“喊你你也不回头……我去找警察,一路上腿都在抖,我想你要是出事了怎么办,我要怎么和小真交代……”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用……”
“所以我说啊——你这家伙就是个混蛋,最最最讨厌了!”
桃绘里突然大吼起来,把我的声音盖了过去,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我只能把嘴巴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抱歉。”
“哼……”
“面包的钱,双倍赔你。”
桃绘里还没答应下来,她的肚子先帮她做出了回答。
“咕~~”
桃绘里赶忙站了起来,背对着我,她难道是在因为这个害羞吗?不太像……如果是真的的话,那还是第一次。
“嗯……要不你先回去吧,反正你也饿了,顺便报个信,小真估计也该等着急了。”
“你呢,你不回去还想干嘛?”
桃绘里转过半张脸瞥了我一眼。
“等人。”
“等谁,那几个家伙?”
“嗯。”
“现在再去面包店的话,也来不及了哦。”
“放心好了,没打算动手,只是问两句话而已。”
◇
赤坂从自动门里走了出来,看见我的瞬间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惊恐,真不知道他这么胆小是怎么坐上这群人的老大这个位置的。
“听说他们都管你叫红哥……”
我打算给他点面子,好让接下来的问话能进行得更顺利一些。
“不敢当不敢当!”
赤坂两步并做一步从楼梯上跳了下来,差点摔倒。
“您才是哥,黑木哥、慎也哥,您久等了吧?是有什么吩咐吗?”
“只是想问你点事情。”
他愿意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吧,反正以后也不会有更多的交集了。
“谁指使你们来的?”
赤坂的表情变了,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小弟,又转回来,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不方便说?还是不想说。”
“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
他搓了搓手,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
“黑木哥,这事儿吧……其实我们也就是拿钱办事,而且也就是吓唬吓唬,没打算真做什么。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姓梶原?也不知道您认不认识……”
我看着他,没接话。
赤坂被我这么盯着,更慌了,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把里面的现金全抽出来——大概有小一万的样子——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
“这是那小子给的辛苦费,您别嫌少,就当是赔刚才那几个女生的精神损失费,还有您的面包钱……”
看不出来,那家伙还挺下得血本的。
“不用。”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自己拿着。”
“您别啊!”
赤坂急得脸上的表情都扭曲了,他往前跟了一步,硬要把钱往我手里塞。
“您不收我这心里不踏实!您就当可怜可怜我,收下吧!不然我回去睡觉都睡不安稳,老想着您指不定哪天又来揍我了……”
他身后那几个小弟也跟着点头,动作整齐得像一群啄米的小鸡,我准备再次拒绝,余光里突然瞥见一个粉色的身影。
桃绘里正站在路灯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这边张望。看见我看过去,她飞快地缩回去,但路灯杆那么细,根本藏不住人。
“……行吧。”
不想再多做纠缠耽搁回家的时间,我接过那叠钱。赤坂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那我们就先走了……黑木哥您忙您的!以后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以后少干这种事。”
“知道!明白!了解!金盆洗手了!改邪归正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退了几步转身快步走走,那几个小弟也跟在他身后一溜烟地逃了。
“红哥,咱有必要这么低声下气的吗?”
“你个傻逼是要害死我啊!你是不知道,以前在白帆的时候传得老邪乎了……说他杀过人,尸体就埋在后山那边的池塘边,有人看见了,老师都不敢管……而且你没看到他身边那么多女人吗?我告诉你,一般只有黑道大佬才有这个待遇……”
听不见们在说什么,我转身朝着桃绘里的方向走去,将钱随手揣进了衣兜里。
虽说是收下了,但是这钱我也没打算用,毕竟这种东西……迟早是要加倍奉还给梶原的。
“走了。”
我叫上桃绘里,往回家的方向走,她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紧接着又是在我的手臂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搞什么啊,你咬上瘾了吗?”
经过第一口的洗礼,我已经能够做到牙齿入肉三分而面不改色了。
“一看到那几个家伙我就气得牙痒痒。”
桃绘里上下牙合在一起,磨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而且,想起来你还骗了我一件事。”
“什么?”
“交番,你当时指给我看的那个方向——根本就不是交番!倒不如说完全相反,害我白白跑了两倍的距离,不对,不止两倍……总之就是白跑了很远!”
“啊,那是个意外啦,事发突然嘛,我又不可能把横滨的每个地方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不管,你至少还要欠我一口,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