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是情感的交换，付出才有收获，就像钓鱼必须要有饵料才行。
愿者上钩，只存在于故事里。
◇
“这孩子怎么不哭啊？”
啪！啪！啪！
嘹亮的啼哭声在产房内响起，躺在病床上的女子看着这一幕，疲惫的眼神里面多了些漠然，随后又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那哭声，像投入深海的石子，未曾激起她眼底的涟漪。
◇
“吃饭了，小姐。”
叫我的人不是我的母亲，只是家里的保姆。
“嗯。”
餐桌是寂静的孤岛，气氛一如既往地沉默。
筷子碰到碗的声音，咀嚼食物的声音，赞叹美味的声音都是噪音。
我必须要小心再小心，像避开所有的暗礁那样。
“澪，我们又要出发了，这次很久。考虑跟去吗？可以在那边入学。”
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询问的语气，也没有担忧的意思。
“不用了，我已经习惯了这边的学校。”
习惯就是我的锚，维持着勉强的稳定。
即使去了，也是多余。
母亲一如既往的一言不发，她的思绪大概早已飞向了要整理的东西。
到了他们离开的时候，我一如既往地站在落地窗前目送着他们离开。
我真的是在目送吗？还是只是单纯地看着。
这是第几次了？我数不清，也许在我记事之前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计数也没有意义。
“该睡觉了，小姐。”
保姆一如既往地像个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在正确的时间，告诉我该做什么事。
“好。”
上次的班会课讲的是情感，情感是连接人与人的纽带。
倘若真如此重要，我又该从何处去寻得？我的父母又是从何处汲取他们的份额？
我转向客厅墙边巨大的水族缸。
一个微缩的海洋被玻璃囚禁其中，色彩斑斓的鱼群摇曳着，遵循着无声的律法。
随着年龄增长，我渐渐地意识到，他们在更深更广的系统里——海洋——与那些沉默的色彩斑斓的生物对话。
他们有时会寄回一些明信片，上印着奇特的鱼或发光的珊瑚，附言简短：
“注意安全，澪。”。
“新发现了一种桡足类，附图。”
从字里行间析出到底微小感情，一如既往地与我无关，大概和他们投入研究的时间与精力成正比，一种稳定又疏远的联系。
海洋……
我开口说话的日子来得极晚。
舌尖第一次笨拙地送出的音节，并非指向给予我生命两个人，而是那个吞噬了他们，也吸引着我的——
“海……”
也许，我所渴求的情感，本就该向这深邃的蔚蓝中去打捞。
“晚安。”
我一如既往地和水族缸里的鱼道了晚安，熄掉了客厅里的灯。
◇
去上学的路已经走过了无数次，大多数人都只是无关紧要的风景，即使今天是这个明天是那个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但是，现在多出来了个不一样的家伙。
他带着一顶伞帽，脸上挂着墨镜，正蹲在路边，摆弄着面前狭小玻璃缸里的生物。
“幸运彩色小乌龟，200圆你买不了吃亏，200圆你买不了上当，女的买了帅哥全爱上你，男的买了男变女啊。”
我蹲了下来，看着池子里五颜六色的乌龟。
“这是红耳龟，入侵物种。”
“小姑娘要买一只吗？可灵验了！”
他抬了抬墨镜，瞥了我一眼，显然不在意我的话，转头继续吆喝。
“这些颜色是涂上去的。普通乌龟颜色有限，灰、黑、红、橙、黄、绿，花纹也不会这么鲜艳。”
我指着那些刺眼的荧光色。
“嗯嗯……”
墨镜男敷衍地应着。
“诶，这人说什么呢？显摆知识？”
旁边看热闹的学生窃窃私语。
“看校服，是我们学校的吧？”
“喂！不买就别在这儿捣乱，小破孩！”
墨镜男不耐烦地冲我挥手，像驱赶苍蝇。
“你有经营许可证吗？随便贩卖这种东西是违反《外来生物法》的，我可以向环境省举报你。”
我的语气依旧平淡，无论他的回答如何，我都知道他绝对不会有这种东西。
墨镜男很响亮地“啧”了一声。
“做得到就去举报啊，看那些大人物来不来管我这个小角色咯。随便卖个东西都能遇到这种多管闲事家伙，真是晦气……”
那墨镜男骂骂咧咧地抱起装着乌龟的玻璃缸就要走，我拦住了他。
“你还要干什么？我不卖了还不行吗？”
此乃谎言，等我离开，或者他换个地方，又会接着卖他的乌龟。
“全部卖给我吧，包括那个鱼缸一起。”
“真的？”
那男人先是露出了怀疑的表情，在看到5000圆的纸币后又立刻变得喜笑颜开起来。
金钱也是连接人的纽带，这样的感情在与陌生人的交往之间尤其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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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你5000好了，那缸也不便宜。”
“嗯。”
我知道那鱼缸绝对值不了那么多钱，但是也不想继续和他纠缠了。
“一经出售概不退还，记得好养养，万一养死了可不怪我。”
“这种乌龟应该活不了多久吧？也玩不了多久买这么多来干什么？”
我听到了旁边的女生小声地嘀咕着。
是的，不管我买不买下，这些乌龟都没有办法活得太久。
◇
抱着这缸色彩鲜艳的乌龟走进教室，立刻成了焦点。
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目光像无形的针，我只能感到一阵微不足道的刺痒。
上语文课时，几只乌龟叠罗汉翻出了矮缸边缘。
小小的骚动中，它们爬过教室的地板，甚至在某位男生的书包里留下了湿漉漉的爪印。
理所当然的，我和我的乌龟被请进了办公室。
“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带到学校里面来，还要放到教室里面？”
办公室里，班主任正在面色发白地看着我那一缸子的乌龟。
“幼年期的红耳龟也不咬人，它们很温顺的。”
只有手掌心大小，轻易地便可托在手中，我试图借此向班主任解释它们并没有那么可怕。
但是刚一往前靠，班主任就直接吓得躲到教数学的高桥老师的背后去了。
“你不要过来啊！我最怕这种四只脚在地上爬还湿漉漉的东西了，青蛙也是，蜥蜴也是……”
班主任心有余悸地细数着自己害怕的东西
高桥老师倒是表现得还要冷静一些，只是表情比较严肃。
“不管怎么说，把这种东西带到学校里面来都是不合校规的。在学校里还是要把重心放到学习上面来。”
“这孩子的成绩还挺好的，嗯。”
班主任朝着我点了点头，随后又比出了大拇指。
成绩也是纽带，这样的感情在师生之间十分好用。
“这也不是成绩好不好的问题……这东西你也不用上交了，但也不能放在教室里，总之自己想办法处理了吧，下午我上课的时候会检查了。”
“嗯嗯，别上交给我。”
我抱着鱼缸走回了教室。
处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买下它们的时候我好像就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在那时怀着怎样的心情，我也记不清楚了。
周围人看向我时的眼神是什么意思，我也不清楚了。
回到座位，那书被“玷污”的男生站在我桌边。我还没记住他的名字。
“看好你的乌龟，否则你不会知道它们能干出些什么好事。”
他把那只逃跑的乌龟放到了我的桌子上，随后又指向了自己摊开的那本书上那几个小爪印。
他的语气比起愤怒，更像是无奈和疲惫。
“对不起，我赔你一本吧。”
我包里剩下的钱应该还够。
那男生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后不知为何叹了口气。
“你都这么说了……那还是算了吧，反正一会也就干了，应该也不会留下印子。”
他顿了顿，随后又看向了鱼缸里还在叠罗汉的乌龟。
“对了，记得给乌龟道歉，买了就好好养啊。”
他说出了和卖乌龟的人一样的话，但是又不太一样。
在我想要和他说点什么之前，他已经转身离开了。
我盯着鱼缸里面的乌龟，它们看起来非常不想待在这个小小的鱼缸里。
“我……”
我抱着沉重的鱼缸，走到旁边两个正在聊天的女生面前。
“知道，哪里有可以养乌龟的地方吗？”
“……在和我说话？”
其中一个女生诧异地看向同伴。
“我们怎么知道？突然问这个好奇怪。随便找个池塘放生不就好了？”
她的同伴语气不耐烦，。
“不……”
我还想说什么，她们已经挽着手走开了。
找其它人问，和找她们问，结果不会有什么区别。
我向父母撒了个不重要的谎，其实我一点也不习惯这个学校。
该用什么样的感情，什么样的纽带去连接其它同学……我不明白。
◇
午休的铃声像解放的号角，教室里的同们像被惊扰地沙丁鱼群一样四处散开，又在别的地方聚集起来。
我抱着那个惹眼的鱼缸在白帆中学里漫无目地晃荡着，阳光穿过树冠，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斑，令人目眩。
现在应该怎么处理这些家伙？至少在下午放学之前，我需要为它们找一个隐蔽的地方。
暂时放生到池塘里？不行，到时候很难找得回来。
厕所？绝对会吓到别人的，到时候再告到老师那里去的话，肯定不会再放过我了。
而且这个鱼缸也太小了，里面的乌龟已经蔫蔫的不怎么动弹了
不知不觉走到了旧校舍的楼下，一楼的家政教室门虚掩着，这里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旧桌椅蒙着白布，空气里有灰尘和布料发霉的味道。
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户，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光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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