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斯特奇斯正在黑莓牧场的值班室里用他的金属左手调试收音机。
那手是在诺克斯维尔清理行动中因为自己的粗心大意而被砍掉的,现在那里装着一个假肢。
比不上莫尔的帅气和多功能,更像是普通的五指假肢,不过也够用了。
毕竟,莫尔是强大的战士,各种刀尖、斧头反而更适合他。
而斯特奇斯本身战斗力一般,伤残后被调离了外勤防卫军,专门在基地内值班。
“滴滴、滴滴、滴滴——”
短促的警报声响起来了。
斯特奇斯愣了一下,他转身看向控制台,屏幕上,编号M-07的心率线正在剧烈波动,然后迅速下滑。
Holy shit!
自从心率监测腕表投入使用后,这还是基地里头一回警报。
斯特奇斯右手抓起对讲机,左手的金属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敲击键盘的声音异常清脆。
“莉莉,M-07号异常,心率骤降,位置养老院201。”
“收到,马上到。”
“要通知霍华德太太吗?”
“通知,准备急救包,我很快到。”
斯特奇斯放下对讲机,迅速打开了急救柜。
他熟练地用假肢的拇指和食指夹出急救包,手的力量控制得很好,既不会夹扁外壳,又不会滑脱。
内部通讯接通,霍华德太太的声音还带着睡意:“E,怎么了?”
“养老院201里的人情况不好,莉莉医生正在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很快响起嘻嘻索索的声音:“我马上来!”
妮娜呼吸微弱地躺在床上,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没织完的手套,旁边是已经织好、叠得整整齐齐的另一只。
那是她花了三个星期织的,说是“给统帅的谢礼”。
莉莉冲进来时,斯特奇斯已经站在床边了,还带来了急救包和养老院备着的心电仪。
“心率多少?”莉莉跪在床边,手按在妮娜脖颈。
“三十八了,还在掉。”斯特奇斯看着腕表监测终端上的数据。
莉莉开始做心肺复苏,斯特奇斯用右手配合莉莉调整老人的头部位置。
在抢救进行的时候,穿着睡袍的霍华德太太进来了,她径直走到床的另一侧,握住妮娜的手。
“她晚上还好好的。”霍华德太太慌乱地说,“晚饭吃了半碗土豆泥,说有点累,想早点睡,临睡前还在织那只手套,说下周一定能织完。”
莉莉没接话,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又做了一轮按压,停下查看心率。
心电图不知不觉中已经变成了一条直线。
“继续!”霍华德太太提高了声音。
莉莉重新开始按压,心电图依然是一条直线。
她又做了五分钟心肺复苏,妮娜依旧毫无动静。
最后莉莉木然地停下时,双手撑在床边,盯着监测仪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直起身,后退一步。
“时间到了。”莉莉哑着嗓子说,“她走了。”
霍华德太太还握着妮娜的手,她低下了头,额头轻轻抵在那只冰凉的手上,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斯特奇斯用左手关掉了还在报警的监测仪,滴滴声终于停止。
然后他转向莉莉,“医生,确认死亡了吗?”
莉莉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床上的妮娜,点头:“确认了,她心脏衰竭,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斯特奇斯从腰间抽出了匕首。
霍华德太太盯着他的动作,脸色变得更苍白了。
她知道那是什么,磐石堡的规矩,为了防止尸变,确认死亡后,必须破坏大脑。
“一定要……现在吗?”霍华德太太声音微微颤抖,“妮娜的孙女是防卫军,驻守诺克斯维尔,现在还在路上。”
斯特奇斯为难地转过了头,“这是规矩。”
他看了看周围两人,莉莉脸色发白,但点了下头,霍华德太太别过脸。
“对不起,妮娜奶奶。”斯特奇斯低声说,然后他很快地完成了那一下。
霍华德太太仍然别着脸,但肩膀在轻轻颤抖。
莉莉走过去扶住她的手臂。
这里的动静不小,住的最近的赫谢尔和戴尔也闻讯赶来了,两人慢慢走进房间,在床边站定。
赫谢尔避开刚才的位置,伸手摸了摸妮娜的额头,“她走得不痛苦,在睡梦中就这么走了,这是福气。”
“什么福气?”戴尔声音闷闷的,“她才八十三,还能活……”
“戴尔。”赫谢尔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悲悯的平静,“在现在这个世界,能活到八十三,能在温暖的屋子里睡着离开,不用变成那种东西……这还不是福气吗?”
戴尔没说话。
霍华德太太终于转过头来。
她眼睛通红地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只没织完的手套,毛线还挂在针上,只差最后几行。
霍华德太太轻声说,“之前卡莉斯塔来黑莓牧场的时候,妮娜说很快织完了,还托我到时候带到磐石堡,交给卡莉斯塔,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了。”戴尔哽咽地重复了一遍。
斯特奇斯默默站在一旁,“她孙女什么时候来?”
“已经联系诺克斯维尔了。”莉莉说,“但雪太大,路上可能要一个多小时。”
“我出去透口气。”戴尔突然说了一句,转身往外走。
但很快他又回来了,身上落了雪,脸冻得发红,但是之前的那种悲痛已经缓解了。
赫谢尔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妮娜安静的脸,开始祈祷,
“尘土仍归于地,灵仍归于赐灵的神。她在世时受了苦,但走时是平安的。愿她安息——真正地安息。”
妮娜的孙女马琳是凌晨三点半到的。
吉普车冲进牧场大门时,斯特奇斯正站在主屋门口。
他看见一个年轻女孩从车上跳下来,头发上全是雪,深一脚浅一脚跑过来。
“我奶奶呢?”马琳惊慌地冲到他面前,喘着粗气,眼上全是泪痕。
“在里面。”斯特奇斯侧身让开,“霍华德太太他们在。已经……处理好了。”
马琳愣了一下,她脸色一白,随即咬住下唇,冲了进去。
很快,房间里传来马琳压抑的恸哭声。
——
末世的葬礼很简单。
第二天上午,几个人简单地围在一起,赫谢尔往前一步,清了清嗓子,
“妮娜·伯金斯,生于1928年,卒于2012年。
她经历过黑暗,也见过光明。
她爱孙女,爱生活,爱织毛衣。
她是一个普通人,但在末世,能坚持做个普通人,就是最大的勇气。”
马琳弯腰,亲手点燃了木柴。
火焰腾起,木柴噼啪作响,代表着一条生命的自然老去。
下午,马琳开车回了诺克斯维尔。
在行政中心三楼,卡莉斯塔从她手里接过一只针脚细密的羊毛手套。
“我奶奶织了两只,”马琳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另一只……她没织完,我、我想保留那一只。”
卡莉斯塔拿起手套戴在右手上,她摸了摸上面的针脚,“谢谢你把它带过来,也谢谢你奶奶。”
“该我们说谢谢。”马琳站直身体,行了个军礼,“如果不是磐石堡,如果不是您,我奶奶最后的日子……不会那么平静。
她走的时候,是暖和的,有人陪着的,而且……而且能真正地安息。
我知道斯特奇斯做了什么,我知道规矩,我……我宁愿记得奶奶现在的样子,而不是……”
她没说完,但卡莉斯塔听懂了,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声说,“规矩是为了保护活着的人,也是为了尊重逝者。”
马琳点头离开。
卡莉斯塔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对着光看那只手套。
在冬日昏暗的光线下,羊毛泛着柔软细腻的光泽,针脚均匀整齐,看得出织的人花了心思,用了时间。
卡莉斯塔心里一阵酸涩。
她还记得几天前去黑莓牧场的时候,这个陌生的老太太一脸笑意地递给她手套试试大小。
没想到,几天之后人已经去世了。
妮娜的骨灰,大概会撒在山里,和春天将要长出的新草在一起。
死亡会来临,尸变必须防止,所以规矩必须遵守。
但在这残酷的缝隙里,依然有人愿意一针一线,织一只手套,给她真心感激的人。
生命会结束,但有些东西,即使在末世里,也不会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