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欧珠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看到这篇报道的。
郁瑾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大段大段的文字。
秦欧珠接过来,快速浏览了一遍,直到看到那段总结性陈述。
没有用“改革家”“奠基人”之类的套辞,但每个字都在把晶锐的成功和贺礼涛绑在一起。
“你安排的?”郁瑾问。
秦欧珠读完整篇报道,嗤笑一声。“这种东西,还用安排?有的是上赶着拍马屁的。”
郁瑾沉默了一会儿,倏然而笑。
“也是。”她顿了顿,又问,“要不要再添一把火?”
秦欧珠摇了摇头。“不用。不仅不用,”她抬眼看向郁瑾,语气里多了几分清明,“还要抓紧咱们的舆论口,不要跟风往上凑。”
郁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怕——”
“对。”秦欧珠把平板放下,靠在椅背上。
“这把火烧得太旺了。旺到不用我们添柴,自己就能烧下去。我们现在凑上去,将来清算的时候,跑都跑不掉。”
郁瑾点头。
“明白了。东麓这边,我让人盯紧,别沾边。”
“不止东麓。”秦欧珠看着她,“珠玑、江瀚,所有跟我们沾边的,都稳住了,让市场自己玩,我们看戏就行。”
消息传到贺礼涛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看文件。
秘书把报道打印出来,放在他桌上。
他看了一眼标题,又看了一眼那段关于自己的文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谁让发的?”他问。
秘书摇头,“报社说是正常报道,没有特殊安排。我查了一下,是财经版块的例行深度报道,之前也写过其他企业的改制历程。这一段……”他顿了顿,“基本符合事实。”
贺礼涛没说话。
他拿起报道又看了一遍,那些关于晶锐的数据、关于改制的细节,确实都是真的。
完全是客观陈述。
“知道了。”
他把报道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乌龙茶的香气混着温热充盈整个胸腔,他舒坦得出了一口气。
秘书觑着他的脸色。
“要不要打个招呼,让他们——”
“不用。”贺礼涛摆摆手,“正常报道,没必要大惊小怪。”
秘书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晶锐的股价在高位盘桓了整整一个月,四月一整月,市场都在狂欢。
五月的第一个工作日,晶锐的股价骤然崩线。
不是慢慢跌,是开盘直接跌停。
封单巨大,没人接盘。
交易员们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买还是该卖。有人试着抄底,单子进去就没了,像扔进黑洞。
下午,第二个跌停。
当天晚上,一篇论文出现在顶级期刊的官网上。
论文的课题是裴静姝导师的国家重点项目,学生做了三年,数据扎实。
核心结论一句话概括:传统光学研磨技术将在三到五年内被计算光学取代。新技术的成本只有传统技术的三分之一,精度却高一倍。
没有人质疑,第一通讯作者是业内出了名的大拿,第二通讯作者是裴静姝,要权威有权威,要背景有背景,从投稿到发表,整个过程顺畅得不像话。
在裴静姝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先是学术圈、然后是产业圈,最后一起刮向了资本市场。
第二天开盘,晶锐第三个跌停。
交易所发问询函,要求晶锐说明:核心技术是否面临被替代风险?研发投入为何连年下降?供应链债务是否真实披露?晶锐的回复拖了三天,内容空洞,数据模糊。市场不买账,股价继续跌。
紧接着,第二个雷被引爆。
晶锐拖欠上游供应商货款的事,早就不是秘密,小供应商为了拿下合作,在账期上退步已经是常规操作了。
但现在晶锐股价崩了,银行抽贷了,资金链断了,眼看着越拖越多越拖越久,供应商急了。
有人把账单一笔一笔晒在网上,金额巨大,涉及上百家中小企业。
产业链危机,从一家公司的事变成了整个行业的事。
消息传到贺家的时候,是五月的第二个周末。
贺礼涛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
对面沙发上坐着顾成峰、顾青萍兄妹俩,郑怀远自己坐在另一侧。
“……上面的意思是,晶锐的事,要有个交代。”
郑怀远的语调没什么变化,就像是单纯在传达消息。
“什么交代?”顾成峰问。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一夜没睡。
准确来说,他已经好几个晚上没睡了。
六个亿砸进去,晶锐还是个无底洞。
荣晟投资的账上已经没钱了,供应商还在堵门,银行还在抽贷。
“谁的责任,谁承担。”
郑怀远说。
顾成峰的脸色变了。
“贺书记,你之前说好的——”
贺礼涛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灯是关着的,窗外有光透进来,很淡。
“恒丰的钱出不来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东麓那边已经把恒丰抽干了,生产线升级第二阶段提前完成,精度再提十个百分点,”他往后靠,双手在扶手上拍了拍,语气感慨,若不是考虑到现在的情况,听着还真像是赞叹:“秦欧珠还真是能干,事儿做得漂亮,账目也做得严谨,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找不到理由动。”
顾成峰没说话。
他听明白了。
恒丰不是贺礼涛的嫡系,早在赵汉林死之前,贺礼涛就想要把恒丰收到自己手上,所以才有了叶知秋的上位,贺礼涛要恒丰,要卖王家和军部的好,所以卯着劲儿要做东麓,顾家不可能不帮忙,现在好了,东麓好了,恒丰的钱出不来了,连同顾家的钱也别想出来了。
“那晶锐呢?”顾青萍开口,声音比她哥哥稳得多,“晶锐怎么办?”
“晶锐不能倒。”贺礼涛说,“倒了,就不是一家公司的事。”他顿了顿,“上面的意思是,晶锐要有人接。”
“谁接?”顾成峰问。
贺礼涛看着他。
顾成峰明白了。
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开口。
“荣晟已经砸了六个亿。再砸,顾家扛不住。”
“不用你一个人扛。”贺礼涛说。
“珠玑会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