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结束后的第五天。
北江省委办公厅一纸紧急通知，瞬间搅动了省内最高权力层的一池静水。
——下午三点，召开省委常委会临时扩大会议。
议题：未知。
两个字，如同投入壁炉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神经。官场之上，越是语焉不详，背后隐藏的风暴往往越是惊人。尤其是新任省委书记宋云来履新半月，除了常规调研外，几乎没有任何大动作，所有常委都在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位“儒将”点燃他的第一把火。
这把火，会烧向谁？会烧多旺？
下午两点五十分，省委一号会议室。
十三位省委常委，无一缺席，正襟危坐。椭圆形的巨大红木会议桌，光可鉴人，倒映出每一张严肃而又略带探寻的面孔。气氛，凝重如铁。
林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排名第十一，不前不后。他目不斜视，腰杆挺得笔直，心中却早已波澜不惊。自那日与宋云来谈话后，他就知道，这一天，很快会来。
只是他也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三点整，分秒不差。
新任省委书记宋云来，手持一个薄薄的笔记本，步履从容地走进会议室。他身后跟着省长，两人低声交谈了一句，脸上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宋云来在主位坐下，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却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同志们，临时把大家召集起来，是有一项重要的人事议题，需要尽快形成决议。”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又凝固了几分。
宋云来不紧不慢地翻开笔记本，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杜长河同志赴京履新前，曾多次向中央和省委提及，我们北江省之所以能在近两年取得突破性的发展，关键在于我们启用了一批敢于担当、善于作为的闯将、干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林锋的方向，但只是一掠而过。
“就在上周，国务院办公厅下发通报，对我们省在大型国企脱困转型中探索出的‘北江模式’，予以全国通报表扬。这份荣誉，来之不易。”
在座的常委们纷纷点头，这确实是北江省近年来获得过的最高层级的肯定。
“荣誉背后，是具体的同志，付出了巨大的心血，甚至是冒着巨大的政治风险，才换来的。”宋云来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锋却陡然一转，“所以，对于这样的干部，我们省委的态度，必须旗帜鲜明——不仅要用，而且要重用！要让他没有后顾之忧，要让全省的干部都看到，在北江，‘能者上、庸者下’，不是一句空话！”
话音落下，好几位常委的眼角余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了林锋。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果然，宋云来将笔记本轻轻合上，目光再次扫视全场，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提议，由林锋同志，出任北江省人民政府常务副省长，在省委常委中的排位，由第十一位，提升至第六位。”
轰！
尽管心中早有预料，但当宋云来亲口说出这个提议时，会议室里还是响起了一片细微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四十七岁的常务副省长！
省委常委排名第六！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提拔，这是坐着火箭般的“一步登天”！直接跨过了无数老资格干部需要熬上十年甚至更久的台阶，一举进入了北江省权力核心的内圈！
省长第一个表态，声音洪亮：“我完全同意。林锋同志在经济领域的魄力和能力，有目共睹。由他来担任常务副省长，协助我主持省政府的工作，我举双手赞成。”
党政一把手，意见高度统一。
局势，似乎已经没有悬念。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了起来。
是分管党群工作的老常委，刘振华。他头发花白，在北江德高望重，是典型的四平八稳的老干部。
“宋书记，省长，”刘振华扶了扶老花镜，语气十分委婉，“林锋同志的能力和功绩，大家都是认可的。只是……他今年才四十七岁，到省委工作的时间也还不长。一步就到常务副省长的位置上，这个步子，是不是迈得……有点太大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还是要考虑到干部队伍的整体稳定，要讲究一个论资排辈、循序渐进嘛。这样破格提拔，恐怕会让一些勤勤恳恳工作多年的老同志，有想法啊。”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在理，代表了体制内一股根深蒂固的保守力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宋云来的脸上。
这是新书记上任后，在常委会上遇到的第一个“软钉子”。他如何应对，将直接决定他未来在北江的权威。
只见宋云来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他看着刘振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振华同志，你提的顾虑，很有代表性。”
他先是肯定了对方。
“但我想问三个问题。”
宋云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战鼓。
“第一，我们党的用人原则，是‘德才兼备、以德为先’，还是‘论资排辈、先来后到’？”
“第二，振华同志担心的‘有想法’的老同志，是指那些锐意进取、却苦无机会的实干家，还是指那些占着位置、不思进取、害怕被‘后浪’拍在沙滩上的‘太平官’？”
“第三，”宋云来的声音陡然提高，眼神变得凌厉无比，“国务院的通报表扬刚刚下发，中央的精神，就是要鼓励我们大胆改革，大胆用人。我们北江省委，是应该立刻响应中央号召，把最能打硬仗的将军放到最重要的位置上，还是应该为了所谓的‘平衡’，瞻前顾后，贻误战机？”
三连问！
如三记重锤，狠狠砸在刘振华的心口，也砸在所有持观望态度的常委心上。
刘振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云来这是直接将林锋的个人提拔，上升到了“是否遵循党的原则”、“是否响应中央号召”的政治高度！谁反对，谁就是思想僵化，谁就是跟中央精神唱反调！
这已经不是讨论，这是碾压！
宋云来环视全场，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他脸上的锐利缓缓收敛，恢复了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当然，振华同志的提醒也是好的。这说明我们的决策，要更加慎重。”他语气一转，看向省委组织部长，“组织部，把对林锋同志的考察材料，给大家念念。”
组织部长立刻会意，拿起一份文件，用毫无感情的语调，宣读起来。
从青云镇的“阎王镇长”，到清远市的“百亿先生”，再到江城的“改革先锋”，最后是省里盘活北钢的“国之考卷”……一桩桩，一件件，全是硬邦邦的、无可辩驳的顶级政绩。
那份履历，在四十七岁的年纪，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当组织部长念完最后一个字，宋云来才缓缓开口：“同志们，履历和功绩都在这里。我还是那句话，在北江，不看年龄，不看资历，只看谁能为这片土地、为这里的人民，干出实实在在的成绩。”
“现在，我们举手表决吧。”
省长第一个举起了手。
紧接着，省委副书记、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一只只手，接连举起。
最后，连脸色依旧难看的刘振华，也缓缓地、沉重地举起了自己的手。
“好。”宋云来点点头，宣布结果，“全票通过。请组织部立刻履行后续程序，尽快发文。”
……
同一时间，省政府大楼，副省长办公室。
林锋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全省冬季供暖的报告。
桌上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内容只有四个字。
“尘埃落定。”
林锋批阅文件的笔尖，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省政府大楼外，是广阔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之下，整座城市正在井然有序地运转。
从今天起，这座拥有数千万人口的省份，其政府机器的日常运转，将由他来掌舵。
他没有欣喜若狂，也没有志得意满。
心中涌起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知道，常务副省长这个位置，不是终点，而是另一个起点。一个风光无限，也同样危机四伏的起点。
宋云来书记，用他无可匹敌的权威，将自己推上了这个位置。
自己，将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
这把剑，既要为北江斩开一条通往未来的血路，也必将承受来自四面八方最猛烈的碰撞与攻击。
林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拿起那份关于冬季供暖的文件，在上面写下两个字。
“同意。”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省政府办公厅主任的号码，声音沉稳如山。
“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召开省政府常务会议。第一个议题，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