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
整整一年时间,北江省的政坛,都笼罩在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低气压之下。
林锋晋升常务副省长的那道任命,像一把悬在空中的剑,迟迟没有落下。各种版本的猜测,早已从最初的惊疑,演变成了官场内部的窃窃私语。有人说林副省长圣眷已失,这辈子就到头了。也有人说,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是在酝酿一场更大的变动。
而风暴中心的那个人,却平静得可怕。
他得了一个新的外号,私下里流传——“沉默的火山”。
因为这一年,林锋几乎从所有的公众视野里消失了。他不再接受媒体采访,不再出席剪彩仪式,甚至连省里一些无关痛痒的会议,都直接请假。
他像一头扎进深海的巨鲸,沉默,潜行,积蓄着力量。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一个地方——北江省国资委那间尘封已久的档案室里。
他在啃一块骨头。
一块所有人都知道硬,却没人敢下嘴的硬骨头——北江省国有企业改革。
尤其是那头巨兽——北江钢铁集团。
这个曾经共和国的长子,如今已是步履蹒跚的巨人。资产数千亿,负债率百分之九十,在职职工加退休家属,足足三十万人。它像一块巨大的海绵,每年吸走省财政数十亿的补贴,产出的却是卖不出去的低端钢材和日益浑浊的空气。
谁都知道该动刀,但谁都不敢。动它,牵一发动全身,三十万人的饭碗,那不是经济问题,是社会稳定问题。
北钢集团总部大楼,总经理办公室。
六十二岁的高强,端着一杯泡着枸杞的浓茶,听着副手的汇报,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atot的冷笑。
“林副省长又去我们二分厂的生产线了?”
“是,高总。没打招呼,直接去的。看得很细,连食堂的卫生都没放过。”副手小心翼翼地回答。
“由他看去。”高强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年轻人嘛,有干劲是好事。但北钢这艘船,太大,水太深,不是靠一股子蛮力就能开得动的。”
他心里有底。那个“人事冻结”的传闻,他听得比谁都真切。在他看来,林锋这就是失了势,急于想搞出点名堂来证明自己。
可惜,他选错了地方。
高强在北钢干了四十年,从一个炼钢工人爬到今天的位置,根系早已和这座钢城融为一体。他自信,只要他把“三十万职工要吃饭”这张牌打出去,别说一个代任的常务副省rgely,就是省委书记亲临,也得掂量掂量。
他已经想好了,就用一个“拖”字诀。任你林锋查得天花乱坠,我就是哭穷、叫苦、喊难。拖上一年半载,等林锋这阵风过去,北钢还是他高强的北钢。
然而,他算错了一件事。
林锋,从来不是风。他是能改变风向的人。
……
三天后,高强接到了省政府办公厅的电话,通知他下午三点,林锋副省长将亲临北钢,召开现场办公会。
“来了。”高强挂断电话,脸上露出一丝尽在掌握的笑容。
他知道,这是林锋查了一圈,发现无处下手,准备来跟他“谈判”了。
下午三点,北钢集团最大的会议室里。高强带着集团所有中层以上干部,严阵以待。
林锋准时抵达,没有随从,只带了两个人。一个是省国资委主任,另一个,是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斯文的省审计厅厅长。
看到审计厅长的那一刻,高强的眼皮莫名跳了一下。
会议开始,没有寒暄。
林锋开门见山:“高总,我来北钢调研一个月了。今天,是来解决问题的。”
高强立刻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接过了话头:“林省长,您是不知道啊!我们北钢的难处,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设备老化,技术落后,市场不景气……最关键的,是这三十万张嘴要吃饭!我高强可以不拿工资,但工人们不能没饭吃啊!省里只要能再给我们拨二十亿的技改资金,我保证……”
他正准备开始他那套烂熟于心的说辞,林锋却抬手,轻轻打断了他。
“高总,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林锋的语气很平静,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审计厅长。后者会意,打开面前的投影仪。
幕布上,出现的第一张图,就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骤降。
那是一张错综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图表的核心,是一家注册在海外避税天堂的贸易公司。过去五年,北钢集团百分之八十的铁矿石进口,都是通过这家公司。而其采购价,比国际市场均价,高出了百分之十五。
“这家公司,法人代表叫高明。据我所知,是高总您在澳洲留学的儿子。”林锋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脓疮。
高强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退了。他猛地站起身,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这是污蔑!血口喷人!”
林锋没有理会他的咆哮,只是示意审计厅长继续。
第二张PPT,是一份详细的人员安置方案。
《北江钢铁集团冗余职工分流、转岗及再就业扶持计划》。
方案里,与国内顶尖的新能源车企、高端装备制造企业签订的定向培训协议;与省社保厅联合推出的提前退休补贴计划;甚至还有鼓励内部创业的无息贷款和税收减免政策……条条款款,细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我们测算过,按照这份方案,北钢只需要保留八万名技术工人,就能运营全新的电弧炉生产线。剩下的二十二万人,我们保证,半年之内,百分之九十都能找到收入不低于现在的岗位。”
高强呆住了。他最大的王牌,那“三十万职工”的民生大旗,被林锋用一份无可辩驳的、更优厚的方案,釜底抽薪,直接打废了。
他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冷汗涔涔。
但他还没输。他还有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要他死不承认,林锋没有直接证据,就动不了他。调查?那需要时间,足够他找关系运作了。
然而,林锋接下来的动作,彻底粉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林锋从公文包里,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放在了会议桌上。他按下了免提键,拨出一个号码。
“刘书记,我是林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林省长,有何指示?”
高强浑身一颤,这个声音,他死也忘不了——省纪委书记,刘振!
“刘书记,我现在在北钢集团。”林锋的目光,穿透了十几米的距离,像两柄利剑,钉在了高强的身上,“这里,有一位同志,可能需要找你们聊一聊。关于一家海外贸易公司,和每年几十亿国有资产流失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斩钉截铁的声音:“我马上安排。一个小时内,我们的人到。”
林一挂断电话,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北钢的干部,都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看着他们曾经的“大家长”。
林锋站起身,走到高强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冰冷的锋芒。
“高总,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主动辞职,配合改革,我可以向组织建议,对你的问题,从轻处理。”
“第二,等纪委的同志来,带你走。”
高强抬起头,看着林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片冷静的深渊。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经营了一辈子的钢铁王国,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如同沙滩上的城堡,一推就倒。
“我……我选第一个。”高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
半年后。
北江省年度经济数据报告,正式出炉。
省委书记杜长河的办公室里,气氛热烈得如同盛夏。
“9.8%!”杜长河拿着那份薄薄的报告,手指都在微微颤抖,脸上泛着激动的红光,“小林,9.8%!全国第三!我们北江,GDP增速排到了全国第三!”
林锋坐在他对面,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只是眼中的疲惫,消散了许多。
“书记,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林锋递过去另一份报告,“您看这份。我们的增长,是绿色的。高新技术产业占比,提升了十个百分点。而被我们盘活的北钢,甩掉了所有包袱,转型生产特种钢,第一个季度,就实现了二十亿的盈利。”
“好!好!好!”杜长河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就在这时,他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
杜长河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情瞬间变得无比郑重。他做了个深呼吸,按下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洪亮,带着京腔的声音。
“是长河同志吗?我是国务院办公厅。”
杜长河立刻站得笔直:“首长好!”
“长话短说。国务院刚刚通过一份通报,决定对北江省人民政府,予以通报表扬。”
杜长河的呼吸,停滞了。
“通报表扬你们,在全国范围内,率先探索并成功实践了大型国企脱困转型的‘北江模式’,为全国的国企改革,提供了宝贵的、可复制的经验。文件,明天正式下发。”
挂断电话,杜长河久久没有说话。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林锋,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敬畏。
“小林……”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的考卷,国务院的领导,亲自批阅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分数,很高。”
杜长河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盘在京城布下的,更大的棋局。
“那份名单……”他喃喃自语,随即眼神一凝,看着林锋,用一种宣告的语气说道:
“……要公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