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省人民政府，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那碗热汤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唇齿间，林锋的目光却早已越过窗外繁华的省会，投向了地图上那些颜色暗淡的区域。

    经济数据全国第四，这份成绩单足以让任何人躺在功劳簿上睡个好觉。

    但林锋睡不着。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招商引资的签约现场，而是在铁州调研时看到的那条浑浊如墨的河流，是云州山区被矿场挖得满目疮痍的山体，是老百姓递上来的那一封封关于空气污染、饮水安全的举报信。

    这种以牺牲环境为代价换来的GDP，是带血的，是短视的，是饮鸩止渴！

    一周后，省政府专题会议室。

    气氛比窗外的初冬还要凝重。省生态环境厅、工信厅、自然资源厅等十几个相关部门的一把手全部到齐，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厚厚的报告，封面上“北江省生态环境现状评估”几个大字，触目惊心。

    林锋坐在主位，一言不发，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嗒…嗒…嗒…

    每一次敲击，都像重锤砸在与会者的心头。

    “同志们，北江的经济数据亮眼，但我们的环境数据呢？”终于，林锋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又降了几度，“全省重度污染企业一千三百家，主要河流水质劣五类占比百分之十五，空气质量优良天数，连续三年下滑。”

    他拿起一份报告，没有念，而是直接摔在了会议桌中央。

    啪！

    一声脆响，让所有人都激灵了一下。

    “今天，我们不谈GDP，只谈空气、只谈水、只谈我们子孙后代赖以生存的家园！”

    林锋站起身，走到背后的巨幅地图前，眼神锐利如刀。

    “我提三点意见，也是三条死命令。”

    “第一，淘汰落后产能。省政府将联合省纪委、环保部门，对全省所有企业进行地毯式排查。我这里有一份初步名单，高污染、高能耗企业，五百家！全部关停！”

    话音未落，台下已是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工信厅厅长硬着头皮站了起来，脸色发白：“林…林省长，这五百家企业，牵扯到近十万人的就业，年税收超过三十个亿。一旦全部关停，别说GDP，全省的财政和稳定，都会受到巨大冲击……”

    “我知道。”林锋打断他，声音陡然变得冰冷，“我也知道，这是阵痛。但长痛不如短痛！我们不能为了眼前的数字，葬送了北江的未来！财政有缺口，我们去别的地方补！工人失业了，我们想办法再就业！但环境要是毁了，谁来负责？你吗？还是我？”

    工信厅厅长嘴唇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颓然坐下。

    “第二，大力发展绿色产业。省财政再划拨五十亿专项资金，注入产业发展基金，重点扶持新能源、环保科技、生态农业等新兴绿色产业。谁能搞出绿色的金山银山，这笔钱就是谁的！”

    “第三，全面推动生态修复工程。植树造林，治理水土流失；所有劣五类河流，挂牌督办，一年内必须消除！两年内，全省森林覆盖率，必须提升五个百分点！”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林锋这套“自杀式”的组合拳给震懵了。关停五百家企业，这已经不是壮士断腕，这简直是自断双臂！

    连一直稳坐的省长，此刻也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沉重：“林省长，你的决心，我理解。但是，如此大规模的关停，步子是不是太大了？会引发剧烈的社会动荡。我们当干部的，既要对未来负责，也要对当下负责。”

    这是来自政府一把手的、最直接的质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锋身上。

    林锋转过身，看着省长，脸上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浮现出一丝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决绝的锋芒。

    “省长，您说的对，有风险，有冲击。但，我们人干革命，什么时候怕过风险？”他缓步走回座位，声音铿锵有力，“当年，我在清远搞开发，在江城搞改革，哪个不是在悬崖边上跳舞？结果证明，只要我们心里装的是老百姓，只要我们走的路是对的，天大的困难，也能克服！”

    “牺牲一点短期的GDP，换来长期的绿水青山，换来北江高质量发展的未来，这笔账，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他看着省长，一字一顿地说道：“省长，困难再大，也得有人去做。这个骂名，我来背！这个责任，我来担！”

    省长深深地看着林锋，看着他眼中那团不惜一切、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火焰。许久，他缓缓地点了点头，重重地吐出两个字。

    “我支持。”

    ……

    接下来的两年，北江省的官场和商界，彻底见识了什么叫做“阎王省长”。

    林锋亲自挂帅，成立了“省生态环境整治与绿色发展领导小组”，他就像一个永不疲倦的巡查官，带着环保、纪委的人，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各个地市的污染企业。

    面对地方官员的求情、企业老板的哭诉，他只有一句冰冷的话：“生态红线，碰者即死！谁也别想在我这里搞特例！”

    在他的铁腕之下，两年时间，北江省共计关停并转高污染、高能耗企业，六百二十三家！远超当初计划的五百家！

    阵痛是剧烈的。

    北江省的GDP增速，在改革的第一年，应声从9%跌落至7%，部分重工业县市甚至出现了负增长。一时间，省内外对林锋的质疑和非议，铺天盖地。

    但林锋不为所动，他一边强硬关停，一边将数百亿的资金和最优的政策，疯狂砸向绿色产业。

    两年后，当阵痛过去，北江的天空，以前所未有的清澈，回报了这位铁腕省长。

    新出炉的年度报告，让所有曾经的质疑者，都闭上了嘴。

    ——北江省GDP增速，在经历了一年的回调后，强势反弹至9.5%，重回全国前四，且增长质量远超以往！

    ——空气质量优良天数，从当初的200天，飙升到300天！

    ——森林覆盖率，从30%提升到35%！

    ——省内主要河流，水质全部达到二类标准，清澈见底！

    北江省，因其在经济发展与生态保护方面的卓越成就，获评“全国生态文明建设示范省”！

    初冬，京城，人民大会堂。

    林锋代表北江省，从生态环境部部长的手中，接过了那块沉甸甸的鎏金牌匾。

    “北江省在林锋同志的带领下，既保住了经济发展的速度，又守护了绿水青山的价值，为全国的绿色发展，趟出了一条新路！”部长的评价，通过央视的镜头，传遍了全国。

    典礼结束后，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红旗车，将林锋接到了一个幽静的四合院。

    中组部部长办公室。

    “林锋同志，”那位目光锐利却不失儒雅的长者，亲自为他沏了一杯茶，“中央对你的工作，非常满意。”

    “谢谢部长，这都是组织培养的结果。”林锋态度恭谨。

    “你在北江，先抓经济，再抓环境，两场硬仗，都打赢了，而且赢得非常漂亮。”部长轻轻敲了敲桌子，目光深邃如海，“你今年，四十六岁，正值壮年。中央认为，你应该有更大的舞台。”

    林锋的心脏，猛地加速跳动起来。

    这句话，与当初杜长河书记的暗示如出一辙，但这一次，是从中央最高组织部门的领导口中说出，分量已是天壤之别！

    “部长，您的意思是……”林锋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紧张。

    “具体的安排，组织上正在研究。”部长没有直接挑明，却给出了最明确的信号，“但中央的意见是，你，可以再往前走一步了。”

    林锋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郑重地说道：“谢谢中央的信任！我服从组织的一切安排！”

    他知道，这不再是简单的工作肯定。

    这是中央对他的政治前途，再次亮起了绿灯。

    而“再往前走一步”，对于一个四十六岁的常务副省长来说，那一步，将迈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