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省纪委,清风宾馆。
名字雅致,内里却是一座隔绝人世的孤岛。
林锋被带进三楼最深处的一个房间。房间不大,墙壁是吸音的软包材质,颜色是令人心悸的纯白。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窗户被厚重的窗帘完全遮盖,分不清昼夜。头顶的灯二十四小时亮着,光线惨白,将人的影子拉得单薄而扭曲。
这里没有时钟,时间失去了意义。
林锋坐下,将近二十个小时,他第一次有机会审视自己的处境。
“双规”。
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交代问题。这是悬在所有干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知道,从踏入这个房间开始,他不再是那个执掌一市、意气风发的市委书记,而是一个等待审查的“问题干部”。在这里,所有的权力和尊严都将被剥离,只剩下最原始的意志对抗。
房门被无声地推开。
调查组组长周斌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记录员。他将一份文件和一杯水放在林锋面前的桌上,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林锋同志,我们开始吧。”周斌的语气没有丝毫感情,像一部精准运行的机器,“第一个问题,举报信中提到,你在英特尔项目落地过程中,通过第三方,收受了总计一百五十万美元,折合人民币一千余万的好处费。这是真的吗?”
林锋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周斌审视的眼神。
“完全是假的。”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我和我的团队,为英特尔项目付出了巨大心血,但从未向任何一方索取或收受过一分钱的好处。”
周斌推了推眼镜,将那张伪造的银行转账记录推到林锋面前。
“那么,这张来自瑞士银行的转账记录,你怎么解释?”
林锋拿起那张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连上面的打印机墨点都看得分明。他甚至能闻到纸张上廉价的油墨味。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冷。
“周组长,你是纪委的专家。我想请问,一张用彩色打印机打印出来的、甚至没有银行官方水印的‘记录’,能作为证据吗?”他将纸张放回桌上,“我从未在开曼群岛注册过任何信托基金,更没有所谓的海外账户。这一点,组织只要去查,一查便知。”
周斌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组织自然会查。但举报信中,还有证人指证,你在谈判关键时期,曾暗示对方需要‘表示表示’。”
“证人?”林锋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散发出来,“他们是谁?叫什么名字?让他们来,当着我的面,我们当面对质!”
周斌沉默了片刻,翻开了文件的下一页。
“我们再谈谈你的家人。你的妻子,苏清月同志,省报记者。有线索反映,她多次利用你的影响力,为一些企业进行有偿新闻报道,并在舆论监督中,对另一些企业进行敲诈勒索。这是不是事实?”
“荒谬!”
这一次,林锋的声音陡然提高,平静的伪装被瞬间撕碎。一股狂暴的怒火从他胸中升腾而起,双拳在桌下攥得死死的。
构陷他本人,他可以冷静应对。但把脏水泼向他挚爱的妻子,触及了他不可逾越的逆鳞!
“这更是无稽之谈!”林锋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我妻子苏清月,是省报最优秀的记者之一!她跑的每一条新闻,写的每一个字,都对得起她的职业和良心!她从未,也绝不可能利用我的名义去做任何违规违纪的事情!”
“林锋同志,请你冷静!”周斌的声音也严厉了起来,“你的情绪很激动。但你要明白,我们只是根据举报材料,按程序进行核实。这些问题,你必须回答。”
林锋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滔天怒火压回心底。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妻子温柔的笑脸。他知道,他不能倒下。他若是乱了,就正中敌人的下怀。
“我理解。”他重新睁开眼,眼中的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冰封的冷静与决绝,“但我坚信,事实不容歪曲。只要组织认真调查,一定能查清真相,还我妻子一个清白。”
这场审讯,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
周斌的问题滴水不漏,从英特尔项目,到干部提拔,再到个人生活作风,几乎涵盖了举报信的所有内容。林锋则见招拆招,对所有不实指控,都予以坚决而明确的否认。
审讯结束,林锋被独自留在房间。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对方的手段,太毒了!
伪造的银行流水、收买的证人、剪辑的照片……每一项证据都似是而非,单独看漏洞百出,但组合在一起,却形成了一张巨大的、足以将他拖入深渊的罗网。
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将他定罪,而是要通过纪委的调查程序,来“合法”地摧毁他的政治生命。
王建民!
这个名字在他脑中变得无比清晰。只有他,才有这样的动机,也只有他,才能在江城编织出这样一张阴毒的大网。
林锋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知道,在这间与世隔绝的房间里,他能做的已经不多了。他唯一的希望,是那张网之外。
……
江城。
林锋被双规的消息,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席卷了整座城市。
省报社。
总编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小苏,坐。”总编亲自给苏清月倒了一杯水,语气温和,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你爱人林锋同志的事情,想必你也知道了。现在外面说什么的都有,单位也承受了不小的压力。”
苏清月端坐着,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
“总编,我相信我的丈夫。他是被冤枉的。”
“组织上也相信证据。”总编叹了口气,“小苏,作为你的领导和长辈,我提醒你一句。这段时间,你要全力配合组织的调查。报社这边,你的工作暂时先停一停,在家休息吧。”
“停职”两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苏清月的心里。她知道,这已经是总编在规则范围内,能给她的最大体谅。
她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谢谢总编。但我恳请组织相信,林锋他……他从来没有贪过一分钱。他是清白的。”
走出报社大楼,秋风萧瑟,吹得她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她不敢回家,她怕看到儿子那双纯净的眼睛。
可是,她终究还是要面对。
晚上,林小宇放学回家,情绪低落地将书包扔在沙发上。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