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江城。

    秋日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焕然一新的政务服务大厅玻璃幕墙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晕。曾经门可罗雀的大厅，此刻人头攒动，却井然有序。电子叫号声清脆悦耳，取代了往日的嘈杂与抱怨。

    省委书记杜长河在一众江城市领导的陪同下，缓步走入。他没有听汇报，而是径直走到一个办事窗口，对一位正在办理企业注册的年轻人问道：“小伙子，感觉怎么样？顺不顺利？”

    年轻人抬头看到是省委书记，激动得脸颊通红：“顺利！太顺利了！我昨天下午提交的线上申请，今天上午就通知我来领执照了！以前听我爸说，办这个没一两个月跑不下来！”

    杜长河满意地点点头，又转身看向陪同的林锋，眼神里的赞许毫不掩饰。

    市长王建民跟在后面，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只是那笑容并未抵达眼底。

    返回市委的考斯特上，杜长河拿着一份江城上半年的经济数据报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击着。

    “GDP增速，从去年同期的3%，提升到了7%。固定资产投资，因为英特尔项目，增长了四个百分点。地方财政收入，同比增长10%。”杜长河每念出一个数字，车内的空气就似乎凝重一分。

    “干部队伍，处级干部的平均年龄，从56岁降到了52岁，提拔了15个三十五岁以下的年轻干部，调整了10个‘躺平’的老同志。”

    “营商环境，企业满意度从60%提升到80%，审批时间从平均三个月，缩短到了一周之内。”

    杜长河放下报告，目光灼灼地看着林锋：“小林，你来江城才半年，交出的这份答卷，很惊艳。群众的口碑，我也听到了，对你的支持率，超过了85%。”

    林锋微微欠身：“书记，这都是市委班子和全市干部群众共同努力的结果。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谦虚是好事，但功劳就是功劳。”杜长“河摆了摆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当初让你来江城，不兼常委，省里是有压力的。现在看来，这步棋，走对了。你用事实证明，省委没有看错人。继续努力，省委会考虑你的进一步使用。”

    车内的其他江城市领导，听到“进一步使用”这五个字，心头皆是一震。

    谁都听得出来，这是省委一把手在给林锋许诺，那张空悬已久的省委常委入场券，已经揣进了林锋的口袋里。

    林锋内心毫无波澜，只是平静地应道：“谢谢书记的信任和鼓励，我一定不负组织的期望。”

    他心里清楚，江城的改革，才刚刚凿开一道裂缝，里面的腐肉和脓疮，还远未到清理干净的时候。

    然而，就在林锋的声望如日中天，被省委书记公开“加冕”的同一天下午。

    江城西郊，一间名为“静心茶舍”的私人会所内，烟雾缭绕，气氛压抑。

    王建民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冲泡着一壶大红袍，仿佛上午陪同视察的不是他。他的对面，坐着张国富、李建设、赵永强三人，以及另外两个面相精明的中年男人。

    这两人，一个是江城最大的房地产商马德才，另一个则是承包了市内大半基建工程的孙富贵。

    “王市长，今天省委杜书记那话，您也听到了。”张国富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满是焦虑，“再这么下去，林锋就要骑到我们所有人脖子上拉屎了！”

    李建设也附和道：“是啊，他现在是春风得意，我们几个，倒成了他改革的垫脚石，一个个被他踢开。这口气，我咽不下！”

    王建民抬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淡淡道：“急什么？火烧得越旺，才越容易烧到自己。烈火烹油，看着风光，其实最是危险。”

    他将一杯茶推到马德才面前：“马总，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马德才连忙欠身，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单，递了过去。

    “王市长，您放心。我通过在香港的朋友，用一家离岸公司的账户做的。这张单子，显示的是上个月，英特尔欧洲分部，通过瑞士银行，向一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名叫‘L.F.信托基金’的账户，转入了150万美元，折合人民币，正好一千万出头。”

    马德才脸上露出一丝得色：“这张流水，做得天衣无缝，就算是银行内部系统去查，也只能查到有这笔交易，但想追查到资金的最终去向，没半年时间根本不可能。足够纪委喝一壶了。”

    王建民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孙富贵：“孙总，你那边呢？”

    孙富贵嘿嘿一笑：“王市长，也妥了。我找了两个当年参与英特尔项目前期接触的供应商，都是跟我穿一条裤子的。我已经给了他们封口费，他们会‘证实’，在谈判的关键时刻，是林锋的秘书，暗示他们要给‘好处’，不然项目就黄了。”

    “很好。”王建民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还不够。”他转向自己的三名旧部，“我们还要多管齐下，让他百口莫辩。”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他老婆苏清月，是省报的记者。去查！查她这两年有没有利用林锋的影响力，发过什么‘有偿新闻’，或者帮企业说过什么话。就算没有，也要制造出‘有’的迹象！”

    “第二，他提拔的那批年轻干部，一个个查过去！我不信他们个个都干净！特别是那个刚被他破格提拔的副市长张晓峰，重点查！他提拔这么快，难道就没给林锋送点‘心意’？”

    “第三，”王建民的声音压得更低，“把所有这些材料，包括这张银行流水、证人证言，还有查到的关于他老婆和下属的‘问题’，全部汇总起来。匿名，直接寄给省纪委！”

    李建设有些犹豫：“王市长，万一……万一省纪委查出来这些是假的，我们岂不是……”

    “蠢货！”王建民冷斥一声，“真的假的，重要吗？重要的是，纪委只要收到这份材料，就必须立案！调查一个市委书记，没有三五个月能出结果？这期间，他就要停职！一个前途无量的政治新星，一旦有了‘被双规’的污点，就算最后查清了，他的仕途也完了！”

    他环视众人，声音如同淬了冰：“我们要的，不是把他送进监狱，而是要毁了他的名声，断了他的前程！让他滚出江城！”

    众人恍然大悟，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招，太毒了！

    王建民看着桌上那份伪造的银行流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林锋，你不是能干吗？你不是省委书记眼里的红人吗？我倒要看看，当这份东西摆在省纪委的桌上时，谁还会信你！”

    赵永强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干！”

    两天后。

    一封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被投进了省城中心邮局的红色邮筒里。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用打印机打出的、触目惊心的黑体字。

    “紧急！实名举报江城市委书记林锋严重腐败问题！”

    邮筒内，信件静静地躺着，像一条蛰伏的毒蛇，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

    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北江省政坛的巨大风暴，已在酝酿之中。而风暴中心的林锋，对此，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