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锋上任市委书记的第十天，清远市的权力核心——市委常委会，迎来了新班子的第一次正式会议。
市委一号会议室，空气沉凝。长条形会议桌两侧，十一名常委悉数到齐，每个人的名牌都擦拭得锃亮。
林锋坐在主位，面前的茶杯纹丝未动。他左手边，新任市长何建国正襟危坐，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同志们，开会。”
林锋的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降了几度。他没有客套，没有铺垫，直接切入主题。
“今天第一个议题，关于我市干部队伍的结构优化问题。”
他目光扫过全场，停顿片刻，然后抛出了第一颗炸弹。
“我让组织部做了一个统计。目前，全市在编的处级干部，平均年龄五十一岁，其中，五十岁以上的，占比超过百分之六十。”
数据一出，几位年长的常委脸色微变。
“同志们，这不是一个健康的结构。”林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干部队伍暮气沉沉，思想僵化，缺乏活力。这样的队伍，怎么去打硬仗？怎么去啃下‘博世产业集群’这种硬骨头？怎么去完成‘放管服’国家级试点的艰巨任务？”
他的语速不快，但字字千钧。
“所以，我提议，在全市范围内，立刻启动‘干部年轻化工程’。”
他伸出三根手指，条理清晰。
“第一，破格提拔一批三十五岁以下，有能力、有冲劲、有担当的优秀年轻干部到关键岗位上去。”
“第二，建立年轻干部储备库和轮岗培养机制，形成人才梯队。”
“第三，对长期占据岗位却不作为、乱作为的老干部，进行坚决调整。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组织部长程凯第一个举手，声音洪亮：“我坚决支持林书记的提议！这项改革，势在必行，刻不容缓！”
常务副市长陈明紧随其后：“我同意。要发展，就要打破一潭死水，就要给年轻人机会。”
林锋的目光转向何建国，后者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
终于，何建国抬起手，扶了扶眼镜，用一种极为标准的、商榷的语气开口了。
“林书记，我有个问题。”
“何市长，请讲。”
“干部年轻化，中央一直在提，大方向是好的。”何建国先是给予肯定，随即话锋一转，“但是，破格提拔，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快了？三十五岁以下的干部，大部分基层经验还不够丰富，阅历也浅。把他们放到重要的领导岗位上，万一决策失误，出了问题，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他看着林锋，语气不卑不亢，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姿态。
林锋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何市长，你的顾虑有道理。但我们提拔干部，不是只看年龄，核心标准有三条：政治上绝对靠得住，工作上确有真本事，作风上经得起考验。只要符合这三条，无论年龄大小，都应该大胆使用。”
何建国推了推眼镜，继续说道：“可这样一来，会不会引起队伍内部的不稳定？那些辛辛苦-苦干了几十年，就等着按资排辈解决待遇的老同志，他们会怎么想？会不会有抵触情绪？”
“何市长，”林锋的声音陡然转冷，“我们选拔干部，是为了让清远发展得更好，不是为了安抚谁的情绪。论资排辈，是最大的不公平，也是对真正干事者的最大打击！中央三令五申要打破这种陈规陋习，我们清远，要做执行的表率，而不是抱残守缺的典型！”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一个锐利如刀，一个沉稳如山。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何建国沉默了。他不再争辩，只是端起了面前的茶杯，轻轻吹着浮沫，不再看林锋一眼。
市委书记李明扫视全场，沉声道：“还有没有不同意见？没有的话，举手表决。”
程凯、陈明、秦璐……一只只手接连举起。
几位持观望态度的常委，在短暂的犹豫后，也缓缓举起了手。林锋的强势和省委一把手的背书，让他们不敢在此刻公然唱反调。
最终，只有两只手，没有举起。
其中一只，属于何建国。他放下了茶杯，选择了弃权。
“好。”林锋宣布结果，声音听不出喜怒，“十一票赞成，零票反对，两票弃权。决议通过。”
他一锤定音。
这是他与何建国的第一次交手。他赢了程序，却也公开了分歧。
会议结束后，程凯快步跟进了林锋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书记，成了！”他有些兴奋。
“只是开始。”林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老何这是给我提了个醒，他这块‘压舱石’，不会轻易跟着我的船转向。”
程凯神情一肃，压低声音：“书记，既然要推行年轻化，我这里，有一个绝佳的人选，想向您推荐。”
“谁？”林锋转过身。
“张晓峰。”程凯吐出一个名字，“现任云阳县县长，今年三十二岁。此人是您当年担任副市长时，一手破格提拔起来的。当时他才二十八岁，任副县长。这几年，他主政云阳，成绩斐然，全县的GDP增速连续三年位列全市前茅，群众口碑极好，是个能吏，更是个干将。”
林锋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年轻、精干、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的面孔。
“张晓峰……”他想起来了，这确实是他当年力排众议提拔的一员小将。
“我记得他，是不错。”
程凯上前一步，眼中闪着一丝冒险的光芒：“书记，我的意思是……提拔他担任副市长。”
林锋的瞳孔骤然一缩。
“副市长？”
三十二岁的副市长！
这在整个北江省的历史上，都闻所未闻！
“对！”程凯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正因为罕见，才更能彰显我们改革的决心和魄力！而且，张晓峰的能力，绝对担得起这个位子。他就是我们‘干部年轻化工程’最好的那面旗帜！”
林锋沉默了。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大脑在飞速运转。他知道，程凯的提议，是一步险棋，更是一步绝佳的妙棋。
如果成功，他将在全市官场，投下一颗真正的核弹，彻底炸开论资排辈的坚冰。
但其间的阻力，也将是空前的。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你先立刻着手准备相关的考察材料，要做得扎实，无懈可击。这件事……会是一场硬仗。”
“是！保证完成任务！”程凯立正敬礼，转身快步离去，背影里满是昂扬的斗志。
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仅仅两天后，一个惊人的消息，便如同病毒般，在清远市的各个机关大院里，悄然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林书记要提拔云阳县的张晓峰当副市长！”
“哪个张晓峰？那个才三十二岁的毛头小子？开什么玩笑！”
“是真的！组织部那边已经开始走程序了！三十二岁的副市长啊！我五十岁了，干了一辈子，还是个副处调研员！这他妈的还有没有天理了！”
“林书记这是要干什么？把我们这些老家伙，全都拍死在沙滩上吗？”
“哼，我看他不是要改革，是急着要培养他自己的人！新市长刚来，他就搞这么大的动作，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根本没把何市长放在眼里！”
各种议论，夹杂着嫉妒、愤怒、不安，甚嚣尘上。
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何建国刚刚挂断一个老部下的电话，电话里，对方将这些传闻添油加醋地向他汇报了一遍。
他缓缓放下听筒，走到窗边，看着对面市委大楼那间最顶层的书记办公室，镜片后的目光，冰冷如霜。
他原以为，林锋只是激进。
现在看来，他错了。
这不是激进，这是狂妄。是完全不顾及班子团结，不考虑政治影响的独断专行。
何建国深吸一口气，心中那点本就不多的合作意愿，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市委办的号码。
“让市委办公厅拟一份通知，”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明天上午，我要去云阳县，调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