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未亮，清远市的空气里就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上午八点整，三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奥迪，没有鸣笛，悄无声息地驶入市委大院，停在了纪委办公楼前。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行身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国字脸，神情肃穆的中年人。
他就是省纪委副书记，老王。
十分钟后，林锋在一间被清空的会议室里，见到了这位在北江省纪检系统内以铁面无私着称的领导。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
老王开门见山，将一份文件推到林锋面前。
“林锋同志，省纪委正式接到实名举报，指控你涉嫌收受巨额贿赂，向企业进行利益输送，以及存在严重的政治纪律问题。你有什么要说的？”
林锋的视线扫过那份文件，上面罗列的罪状，与昨夜网络上的文章如出一辙。
他抬起头，迎上老王审视的注视，语速平稳，字字清晰。
“老王书记，我可以对组织，对我的党性负责任地说，这些指控，全部都是彻头彻尾的诽谤。”
他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冷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份工作报告。
“我林锋从政十六年，从未收受过任何个人或企业的一分钱贿赂，也从未利用职权为任何人谋取过不正当利益。至于所谓的政治纪律问题，更是子虚乌有。”
老王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举报信里说，你收受了中国建筑集团两千万的好处费。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因为这根本就是无中生有。”
林锋坦然地摊开手。
“我与中建集团的所有谈判，每一次会议，都有完整的会议纪要。最终的合作协议，经过了市政府法制办、财政局、发改委的多轮审核，最后由我主持的市政府常务会议集体通过。每一笔资金的流向，都严格遵循财政纪律，全部走的对公账户。只要查账，就能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我相信，组织会给我一个清白的结论。”
老王不置可否，继续下一个问题。
“举报信还说，你在石岭县担任书记期间，收受过企业家五百万的贿赂？”
“同样是诽谤。”
林锋的回答依旧斩钉截铁。
“我在石岭县工作一年，从全省倒数第一的贫困县，做到全省脱贫攻坚的先进典型，靠的是全体干部群众的拼搏，靠的是省委市委的支持，不是靠哪一个企业家的五百万！”
他的音量微微提高，带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底气。
“石岭县的每一笔扶贫款项，每一项工程招标，都记录在案，随时可以查阅。如果我真的腐败，我能把石岭县的经济搞上去？我能让老百姓的腰包鼓起来？我能得到省委杜书记的公开表扬？”
一连串的反问，让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凝滞了片刻。
老王沉默了几秒，才继续问道。
“那政治纪律问题呢？举报信说你大搞‘一言堂’，在清远市拉帮结派，培植个人势力？”
林锋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冽的嘲讽。
“老王书记，我提拔的干部，陈明，程凯，秦璐，哪一个不是从基层一步一个脚印干上来的？哪一个手里没有实实在在的政绩？”
“陈明跟着我，从青北县府办主任干到副市长，他主导的三百亿招商项目，现在是清远市的经济支柱。程凯，主抓组织工作，铁面无私，挡了多少人的路？秦璐，从青云镇的治安队长，到现在的公安局长，她破了多少大案要案？她身上现在还有为抓捕罪犯留下的伤疤！”
“他们能得到提拔，不是因为他们是我林锋的人，而是因为他们是能为老百姓干实事的人！如果提拔这样的干部也算搞小圈子，那这个圈子，我搞得问心无愧！”
这番话说完，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老王定定地看了林锋足足有半分钟，那张严肃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最后，他缓缓开口。
“好，你说的这些，我们都会去调查，去核实。”
他的话锋一转，回归了冰冷的程序。
“但在调查期间，按照组织规定，你需要暂停目前的所有职务，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
“我服从组织决定。”
林锋站起身，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还有。”老王补充道，“今天上午的市长表决会议，经过我们和市委沟通，决定推迟。”
“我理解。”
当天上午九点半，一则由省纪委发布的简短通告，通过官方渠道，传遍了清远市的每一个角落。
“经研究决定，对清远市市委副书记林锋同志涉嫌严重违纪问题进行立案调查。在调查期间，暂停其一切职务。”
全市，震动！
几乎在同一时间，清远市大会的会场内。
周国平走上主席台，拿起话筒，用一种沉痛的语调宣布。
“各位代表，鉴于林锋同志正在接受组织调查，经市委常委会与大会主席团紧急商议决定，原定于今天上午进行的表决议程，予以推迟。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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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
会场内瞬间炸开了锅。
数百名人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完了，林锋这下彻底完了！”
“我就说他太年轻，根基不稳，肯定要出事！”
“没想到啊，平时看着那么清廉的一个人，居然也腐败……”
质疑声，嘲讽声，幸灾乐祸声，不绝于耳。
当然，也有不同的声音。
“我不信！林市长绝对不是那种人！他为我们清远做了多少实事，我们老百姓心里有杆秤！”
一个来自基层的企业代表，激动地站了起来，涨红了脸。
“这背后肯定有人在搞鬼！是在陷害好人！”
坐在代表席第一排的陈明，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的眼眶一片通红。
不远处的程凯和秦璐，脸色铁青，身体绷得像两张拉满的弓。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林锋是被陷害了。
那个男人，那个为了工作可以三天三夜不合眼，那个把自己的工资都拿去资助贫困学生的男人，怎么可能会贪腐？
但现在，愤怒和不甘都无济于事。
他们要做的，是战斗。
是把那些隐藏在阴暗角落里的蛆虫，一个个都揪出来！
下午三点，市政府附近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包厢内。
陈明、程凯、秦璐三人秘密碰头。
茶水未动，气氛凝重如铁。
“林书记在配合调查前，只交代了一句话。”陈明的嗓音有些沙哑，“他说，幕后黑手，是省委的赵建民。我们唯一的生路，就是查清楚他和他手下所有的操作痕迹。”
“我已经在查了。”
程凯的笔记本电脑就放在腿上，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
“发布爆料文章的那个境外网站，我通过技术追踪，已经锁定了最初发帖者的ip地址。地址就在省城，而且范围可以精确到省委大院的家属区附近。”
秦璐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冷静而果决。
“我通过省里的关系，拿到了那封匿名举报信的扫描件。邮戳显示是省城中心邮局，信纸是最普通的那种。但举报信里提到的很多细节，比如‘城市之光’项目谈判中的一些具体条款，根本不是外人能接触到的。这说明，举报人，级别很高，或者，有级别很高的人在背后喂料。”
陈明敲了敲桌子，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环。
“我去找了那几个带头闹事的。威逼利诱之下，终于有一个人松口了。他说，在开会前一天晚上，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里的人没有透露身份，只说是‘省里领导的秘书’，暗示他们，如果不想惹麻烦，就在市长表决这件事上，提出质疑。”
“省里领导的秘书？”程凯的脑子飞速运转，“赵建民的秘书！”
“没错！”陈明肯定道，“网络爆料，高层举报，代表发难，三条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但是，这些都还只是推测。”秦璐一针见血，“我们需要实锤！能一锤定音，让赵建民无法抵赖的铁证！”
陈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没错，要的就是铁证！”
他看向两人，迅速做出部署。
“小程，你继续顺着ip地址这条线往下挖，想尽一切办法，把发帖的人给我从电脑后面揪出来！”
“小秦，你去省城，从那封举报信入手。查邮局的监控，查信纸的来源，哪怕是笔迹鉴定，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我，去再做那些代表的工作。我要知道，那个打电话的‘秘书’，到底是谁！”
“好！”
程凯和秦璐齐声应道。
一场在暗中进行的反击战，就此拉开序幕。
他们的对手，是手眼通天的省委秘书长。
他们手中唯一的武器，只有对林锋那份绝对的信任，和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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