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一块碎石，猛地颠簸了一下，将靠在后座上假寐的林锋震醒。
他睁开双眼，车窗外，石岭县城破败的轮廓在黎明的微光中若隐若现。这一夜的往返，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但清远市那边的火总算是暂时被他压了下去。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放在身侧的手机就发疯般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秘书小张的名字。
林锋接起电话，不等他开口，小张那带着惊惶和喘息的呼喊就从听筒里炸开。
“林书记！不好了！出大事了！”
林锋的心脏猛地一抽，但出口的腔调却平静得可怕。
“我在回来的路上了，说重点。”
“县……县城广场！几百个……不，可能有上千个工人，把广场给堵了！他们拉着横幅，说是要讨薪！”
话音未落，林锋的车已经拐进了县城的主干道。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几辆警车闪烁着红蓝光芒，正徒劳地试图维持秩序。
林“锋的座驾在距离广场几百米的地方就被迫停下，前方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将整个县政府大楼围得水泄不通。
“靠边停！我走过去！”林锋推开车门，一股夹杂着汗味和尘土的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他快步走向人群，秘书小张满头大汗地从人群边缘挤了过来。
“书记，您可算回来了！场面快控制不住了！”
林锋没有理会他，他的视线被那些在人群中高高举起的白色横幅死死钉住。
“还我血汗钱！无良政府！”
“县建筑公司欠薪半年，天理何在！”
而最刺目的，是正对着县政府大门的那一条，上面用鲜红的油漆写着三个狰狞的大字。
“林锋滚！”
不，是“林锋下台！”。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林锋的心口。他才来几天？这些连他面都没见过的工人，就已经将矛头直指自己。这不是简单的讨薪，这是有人在背后煽动，要他这个新来的县委书记从一开始就威信扫地！
“让开！”林锋低喝一声，拨开人群，径直走向最前方。
他所到之处，嘈杂的人群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所有人都用一种审视、怀疑、甚至敌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气质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我是林锋。”他站定，面对着一张张黝黑、愤怒、又带着麻木的面孔，声音透过嘈杂的人声清晰地传递出去，“石岭县新来的县委书记。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跟我说。”
人群中一阵骚动。一个身材魁梧、皮肤被晒得像古铜色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上下打量着林锋，嘴角扯出一丝轻蔑的讥笑。
“你就是林锋？北大硕士？你来了顶个屁用！我们信不过当官的！”
“县政府欠我们县建筑公司工人的钱，半年了！一分钱都没发！我们上有老下有小，都要吃饭，都要活命！你们嘴上说得好听，哪个管过我们的死活？”
林锋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哪个单位欠你们的工资？”
“县建筑公司！”男人吼道，“我们给县里修路，大半年的活干完了，钱呢？钱去哪了？”
就在这时，马德胜和县长老李在一群干部的簇拥下，满头大汗地挤了过来。
“林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太危险了……”马德胜一脸“关切”地凑上来。
林锋看都没看他，直接转身，当着所有工人的面，厉声质问。
“马德胜同志！县建筑公司欠薪的事情，你知道不知道？”
马德胜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没想到林锋会当众发难，支吾着说。
“这……这个事情，我不太清楚。建筑公司那边，一直是李县长在分管……”
皮球瞬间被踢到了县长老李脚下。老李的脸色比哭还难看，他擦着额头的汗，结结巴巴地解释。
“林书记，县建筑公司……确实存在一些困难。主要是县里财政紧张，工程款没能及时拨付……”
“为什么不拨付？”林锋的追问像一记重拳，步步紧逼。
“因为……因为财政上……确实没钱了……”老李的声音越来越小。
“没钱？”林锋陡然拔高了声调，他的怒火终于压抑不住，炸裂开来，“我昨天晚上刚看过县财政的账目！光是今年省里下拨的扶贫专项资金，就有五千万！这笔钱呢！去哪儿了！”
老李瞬间噤声，煞白的脸上冷汗直流，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工人都听到了那句“五千万”，人群中爆发出更加愤怒的声浪。
“贪官！他们把钱都贪了！”
“查他们！把我们的血汗钱还回来！”
林锋猛地转过身，面向情绪再次失控的工人群体，他举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
“大家静一静！”
他那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乡亲们，工友们！我向你们保证，你们的工资，我一定想办法解决！给我一周时间，就一周！我保证把每一分钱，都发到你们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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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头的中年男人再次冷笑起来。
“说得好听！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当官的嘴，骗人的鬼！”
“就凭我的人格！”林锋的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整个广场上，“也凭我头顶的这顶乌纱帽！我林锋今天在这里立下军令状，如果一周之内，我解决不了你们的工资问题，我……主动辞职！”
“轰！”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辞职？县委书记，当着上千人的面，拿自己的官职做担保？这是玩真的！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他们互相看着，眼中的愤怒和麻木，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所取代。
带头的中年男人也愣住了，他死死盯着林锋，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作秀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了决绝。
“好！”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们就信你一次！给你一周！一周后要是拿不到钱，我们把县政府的门都给你拆了！”
“一定解决。”林锋重重点头。
……
一个小时后，县委一号会议室，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林锋坐在主位上，面沉似水。
“同志们，长话短说。县建筑公司的欠薪问题，必须立刻解决。”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常委，“我刚才在广场上已经承诺了，一周之内，必须把钱发下去。都说说吧，谁有办法？”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马德胜最先打破沉默，他摊开手，一脸的无奈。
“林书记，不是我们不解决，是县里真的没钱啊！财政账户上，能动的资金不到一百万，杯水车薪。”
“我再问一遍！”林锋的手指重重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那五千万的扶贫款，哪去了？”
县长老李的头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细若蚊蝇。
“扶贫资金……已经……已经都用掉了……”
“用在哪儿了？”林锋的目光锐利如刀，“我要看账！立刻！马上！”
老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不敢抬头，更不敢说话。
林锋看着这帮人的反应，心中已经了然。他缓缓靠在椅背上，腔调里再没有一丝火气，只剩下彻骨的冰冷。
“我现在严重怀疑，这笔扶贫资金，不仅被挪用了，甚至……是被贪污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砸在众人心上。
“我已经向省委杜书记汇报，并正式提出申请，请求省纪委派驻专项工作组，下来彻查石岭县近三年的扶贫资金使用情况！”
“什么？”马德胜豁然抬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林书记！这……这怎么行！这会严重影响我们石岭县的对外形象，影响班子的稳定啊！”
“形象？”林锋发出一声冷笑，“老百姓的工资都发不出来，在县政府门口骂我们是腐败政府的时候，我们的形象在哪里？班子的脸面，比老百姓的饭碗还重要吗？”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马德胜。
“我警告你，马德胜。也警告在座的各位。如果这笔扶贫款真的有问题，不管查到谁，涉及到谁，哪怕牵扯到天王老子，我林锋都会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马德胜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林锋摔门而出。
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办公室，林锋重重地坐进椅子里，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知道，光靠省纪委还不够，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最要紧的，是那一周之约。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陈明的电话。
“老陈，是我。”
“林市长，清远这边您放心，都稳住了。”陈明干脆地回答。
林锋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
“我需要钱，急用。”
电话那头的陈明愣了一下。
“市里……能不能想办法，先支援石岭县两百万。应急。”
陈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快速盘算。
“林市长，市里的财政也……也挺紧张的。不过，您放心，我来想办法！就算是砸锅卖铁，这笔钱我给您凑出来！”
林锋的胸口划过一丝暖流。
“谢谢。”他低声说，随后又补充了一句，“这笔钱，是救命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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